“這路，又通了。”（續）
夜如墨，沉沉向帶湖。
草堂無燭無火，唯有一室幽寂。
範如玉臥於竹榻之上，氣息微弱如遊，間吐納的每一縷呼吸，都似在與天地作最後的私語。
辛元嘉端坐床前，雙手握枯瘦的手，指節泛白，卻未落一滴淚。
他不喚醫者，不燃藥爐，亦不驚村中一人。
他知道，此別非人力可挽，亦非藥石能延。
是山河間的一縷清魂，是詞章裡未盡的一聲嘆息，如今，只待歸去。
窗外，桑林忽起異象。
起初只是風，簌簌如低；繼而萬葉齊鳴，金自枝梢迸發，如星雨墜林，輝映四野。
那一片片經年浸潤文氣的桑葉，竟盡數轉向草堂方向，低垂如拜，彷彿千樹萬木皆知今夜有聖者將逝。
樹自葉脈滲出，晶瑩若淚，順著枝幹緩緩落，滴於窗欞。
奇異的是，那未散未涸，反如活般沿木紋流淌，匯細流，悄然滲簷下舊陶燈皿之中。
燈油自生，清湛然，忽而“砰”一聲輕響——燈火自燃！
青焰躍起三寸，不搖不晃，穩如心脈跳，將整間草堂照得通明。
中浮塵舞，宛如舊日沙場旌旗翻卷，又似北伐軍列陣行進時甲粼粼。
範如玉眼睫微，緩緩睜開。
見辛元嘉的臉，蒼老卻依舊堅毅，如磐石立於江心。
角輕輕揚起，出一生中最安寧的微笑。
“我……也傳過了。”聲若遊，卻字字清晰，落寂靜，如石投深潭。
話音落罷，樑上那由新桑藤攀援而上的蔓條，忽然輕輕一——一朵花苞自藤節綻開，形如燈盞，金蕊吐芳，明自其中溢位，與燈焰相輝映。
那一刻，天地俱靜。
辛元嘉終於閉目，一滴淚過壑縱橫的面頰，落在兩人握的手背上，溫熱如初。
他未曾言語，亦無需言語。
走過的路，早已刻進他骨；守護的志，早已融這方水土。
七日之後，風雨來。
村民發現辛元嘉已坐化於村東竹林深的新桑樹下，背倚樹幹，手執空燈，雙目微合，面容安詳如眠。
其無碑無銘，唯腳下樹盤錯纏繞，將一鏽跡斑斑的舊劍鞘裹大地，藤蔓順勢結一個古篆——“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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