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枯瘦指尖，輕輕過那痕，忽而一笑，聲如夢囈：“當年你爺爺燒《自罪錄》時，火裡也有這個字。”
辛小禾心頭一。
他知道，《自罪錄》是祖父被貶江西時所撰，痛陳朝廷苟安、自責未能早啟北伐，後於雪夜焚於庭中。
火沖天之際，確有一片灰燼騰空，顯出“醒”字廓，隨即化為飛煙。
“，此字何意？”他低聲問。
範如玉不答，只著窗外桑林，眼中竟泛起年人般的亮。
角微揚，留下一句似謎非謎之語：
“人不必全懂，只要肯走，樹自會帶路。”夜半三更，萬籟俱寂，唯風穿林而過，如訴如嘆。
陸子游自臨安歸來，衫染塵，揹負一竹篋，藏一卷泛黃曲譜——《燈下行軍令》。
此曲乃太學中一位盲眼生員所作，據聞其祖曾隨辛元嘉北伐至汴梁城外，戰敗被俘，歸宋後終生不言兵事，唯於臨終前口授此調。
曲中無詞，僅以笛、鼓、拍板三音疊，起則低迴忍，轉則裂雲穿石，終章四字“夢迴吹角連營”，迴圈往復，如魂不散。
江南市井已有傳唱，酒樓茶肆間每奏之，聽者無不垂首掩面，若有千軍在耳，舊甲在。
他踏著泥濘小徑來到帶湖草堂，燈火已熄，唯桑林深一點微搖曳。
辛小禾立於門畔，手中提燈映出清瘦廓。
陸子游上前相敘，年卻抬手止之：“說，爺爺最後的日子，最怕熱鬧。”
語畢，四野驟靜。
陸子游怔住，低頭看懷中曲譜，指尖微微發。
他曾遊歷六州，說書講史，將辛元嘉一生編為《鐵馬冰河錄》，場場座無虛席。
可此刻，面對這間陋室、這片桑林、這一脈無聲流淌的，竟覺言語盡廢，鼓板喑啞。
他默默收譜篋，轉走桑林深，尋一塊青石坐下。
月雲後，風自南來，掠過層層葉隙，忽有異響——非簫非笛，非弦非鍾，卻是無數葉片挲震，竟自發奏出一段旋律。
起初斷續模糊，繼而清晰無比，正是那“夢迴吹角連營”四字，清越悠遠，似從地底升騰，又似由天外垂落。
陸子游猛然抬頭，只見滿林桑葉翻如浪，藤蔓輕擺若旗，空中河微漾，與葉間樂音遙相呼應。
那一瞬，他彷彿見百年前烽火連營，鐵甲列陣，主帥獨立高崗，執劍北；又似見十年前行軍途中，老兵哼唱殘調，孩隨口應和，皆不知此聲早已種山河骨。
他伏地聆聽，雙膝泥，淚落無聲。
而草堂之，範如玉忽睜雙目。
眸中渾濁盡褪，清明如初醒。
掙扎起，聲雖微弱，卻斬釘截鐵：“扶我去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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