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建康城外的青石板路泛著幽,陸子游裹蓑,肩上包袱沉甸甸著未竟之志。
他自江右遊歷歸來,行囊中盡是各地口傳的辛元嘉詞章與百姓講述的抗金舊事,匯一冊《醉劍錄》——非為炫文采,實以筆為戈,喚醒南國士民心中久**沉睡**的北之志。
然刊行此書,何其艱難!
刻版需銀,賃工需銀,避禍更需銀。
主和派耳目遍佈市井,稍有不慎,便文字之獄。
他在書肆廊下駐足良久,見掌櫃正將一本《江湖百豔圖》高懸招幌,金描邊,顧客趨之若鶩;而角落那疊《武經總要》殘卷,蒙塵已久,無人問津。
他心頭一,忽聞溪畔傳來沙沙之聲。
循聲而去,月斜灑溪灘,一盲坐於冷石之上,手執炭筆,在破碎瓦片上疾書不已。
筆走如風,墨痕雖糲卻氣脈貫通,所寫正是《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一字不差,連缺角的補字都分毫不爽。
陸子游怔立良久,輕聲問道:“你識字?誰教你的?”
盲頭也不抬,間吐出一句,如滴深潭:“我聽人唱過七遍。”
那一瞬,天地似靜。
陸子游只覺一熱流自脊背竄上頭頂,眼眶竟有些發熱。
七遍?
不過七遍,便能銘心刻骨,如刀鑿石?
這哪是記憶,這是魂魄相承!
他猛然醒悟:此書若賴雕版傳世,終究限於權貴之手、戰火之焚;可若如風過林梢,口耳相傳,縱千山阻隔,亦不可斷絕!
當夜,宿於荒村古廟。
油燈搖曳,他取出隨攜帶的雕版草稿——數十頁心繪製的版樣,皆已勾定字型行距,只待付梓。
他凝視良久,忽然長嘆一聲,抬手一撕,紙頁如雪紛落。
繼而展桑皮紙十幅,蘸濃墨親筆抄錄全篇,每一字皆含敬意,每一行皆帶。
末了題跋曰:“非我所錄,乃風所授;非紙所載,乃心所承。”
與此同時,帶湖草堂,辛小禾獨坐祖母靈前。
燭火微,映著他手中半塊殘墨硯——那是範如玉生前研詞時所用,早已乾涸裂。
他本將其收箱篋,忽覺掌心發燙,細察之下,硯底竟有溫意。
取清水輕潤,墨池漸溼,倏忽浮出一行新字,非刻非印,宛若自生:
“不怕斷,只怕沒人接。”
他呼吸一滯,急忙取素絹鋪展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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