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於臺前，展開《孟子·民為貴》，聲如洪鐘，字字鏗鏘。
說到“民為邦本”之時，目掃過眾人，忽然停頓。
課將畢，一子怯生生舉手：“先生，若不為民，民可自行其道否？”
滿堂寂靜。
辛小禾未答。
他緩緩閉眼，再睜開時，眸中似有火掠過。
隨即，他從懷中取出一片珍藏已久的金葉，輕輕投講臺旁正在熄滅的爐火之中。
火焰猛然一跳，騰起尺許，映亮四壁，眾人驚呼起——火焰騰起尺許，映得州學四壁如鍍赤金，眾人驚呼未定，那片金葉已化作一縷青煙，旋即墜落於講案之上。
灰燼未散，竟不隨風飄搖，反如無形之手牽引，在檀木案面緩緩遊走、聚攏——一點一劃，橫豎有度，八字元文逐次形：
“路在足下，不在詔上。”
字跡雖由灰燼構，卻森然如刻石，邊緣分明，彷彿自古便存於此案，只待此刻顯現。
滿堂學子皆屏息凝神，連呼吸都似被住；老學究扶額後退，喃喃：“此非人力……是天意顯兆！”
辛小禾立於火之前，面容沉靜如水，唯眸底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激盪。
他並非不知該如何回答那子之問，而是深知——有些話不能出口，卻可借天地之口代為昭示。
他向那八字，心中默唸：公道不在廟堂，在人心；出路不在詔令，在踐履。
此刻灰燼言，正是範夫人臨終所託之志、劉石孫守碑不語之執、張阿艾焚冠通夢之願的匯聚。
火不能滅志，反使信念離形骸，滲泥土、吹學堂、落進年心田。
忽而，席間一悄然起。
他不過十歲上下，衫布補丁累累，卻是目清澈如泉。
他默默下腳上草鞋，捧至講案前，輕輕置於灰燼八字之下。
鞋底沾泥，厚厚一層，經日曬雨浸，已然乾結裂，但其紋路縱橫錯，竟陣——左三列如雁行，右二路似伏兵，中央一道深痕直貫前後，宛如中軍馳道。
有人低呼：“這是……兵家‘犄角虛實圖’？”
更有人聲接道：“不對……這不是圖，是足跡！是他每日從村頭走到州學留下的印子！”
辛小禾俯細看，心頭猛地一震。
這孩子家住陳家坳外五里荒坡，每日赤腳跋涉，踩出的盡是田埂與石間的自然路徑，何曾識得兵法？
可正因無知無飾，才將心中所行之路，無意踏了古人用智謀千錘百煉而出的戰陣格局。
民自為陣，不待將令。
他緩緩手，那雙稚卻堅韌的腳，終又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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