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佇立階前,風捲袍角,忽覺袖中陶燈微燙——那是小侍曾暗贈之,說是“來自帶湖舊友”。
他不敢取出,只覺那熱度如心跳,一下一下,敲打著他的脊骨。
歸途道上,暮四合。
他正投宿驛館,忽有一人自柳中走出,乃是舊日同窗,現任大理寺書吏。
那人見四顧無人,急拉其袖,低聲道:“兄臺速焚此志!朝廷已有令——凡言‘北伐’二字者,以妖言眾論罪;敢提‘修路’者,視為結黨謀逆……”
話未說完,遠更鼓突響,兩人悚然分開。
辛小禾默然前行,回首向北方——夜空深邃,不見星辰,唯有地平線盡頭,似有無數火把連一線,悄然移,如一條燃燒的龍,蜿蜒向不可知的遠方。
第447章 陶燈如心
臨安城的夜,向來是靜得有分量的。
宮闕高聳,簷角垂鈴不響,連更鼓都似被什麼住了聲,只餘一道低沉的餘韻在坊巷間遊。
辛小禾立於史臺外石階之下,袍盡染風塵,懷中那捲《州學志》已被汗水浸一角,墨跡微暈,像一片不肯幹涸的痕。
他原以為此書可為天下開一眼——記帶湖百姓自發修路之事,錄民所向、民心所歸,或能驚天聽,喚醒朝堂沉眠之志。
然門吏只瞥一眼,便冷麵拒:“凡涉道路興造、聚眾集役者,一概不納。”話音未落,兩旁軍甲士已悄然握刀柄,目如釘。
他退下臺階,風穿袖而過,忽覺袖囊中那盞陶燈微微發燙。
那是小侍前日暗中塞來的,無名無由,只道一句:“來自帶湖舊友。”當時不解其意,此刻卻如脈搏跳,一燙一息,直抵心府。
他不敢取出,唯恐引人注目,只得將手覆上,似要住這不該有的悸。
暮四合,投宿南郭客舍。
燭火初燃,窗外柳影婆娑,忽有紙片自窗隙,無聲墜地。
他拾起展視,無字,唯有一圖——筆勾勒,山川走勢竟與《武經總要》所載《中原全圖》若合符節,卻是小了數倍,湖澤河渠一一標註清晰。
最奇者,在圖之北緣,麻麻列著數十村名:張家疃、劉家埠、桑林渡……正是眼下帶湖百姓修路所經之地!
他脊背驟寒。
此圖非刻,非私纂,筆法拙樸卻準,絕非尋常村夫所能繪就。
更令人驚心的是,圖底似以硃砂寫三字,墨掩映,細辨方現:“令在民”。
“誰送來的?”他疾步出門,廊下空寂,唯有夜風拂過枯葉,沙沙如語。
同一時刻,宮牆深,小侍執帚緩行。
他本是園雜役,無名無品,連腰牌都不曾佩過,卻因一雙勤快手、一副沉默,常被派值夜。
今夜不同,他見數隊軍悄然持鎬而出,往園東偏道掘土埋石,竟以青磚封死一條舊徑。
“上頭怕那路……真連到宮門口。”一名軍低聲對同伴道,聲音得極低,卻仍被風吹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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