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殘雲,夜深沉。
袖中陶燈再度發燙,如心跳呼應遠方千足踏土之聲。
他仰首去——北面天際,依舊不見星辰。
但地平線上,那一道蜿蜒移的火龍,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綿長,彷彿正一步步,走向這座沉睡的帝都。
第448章 無聲聽驚雷
臨安宮闕,夜如墨。
十二聲洪鐘自報國寺方向悠悠傳來,穿垣深鎖的重重殿宇,震得簷角鐵馬輕鳴,金銜鈴微。
這鐘聲乃孝宗齋戒禮佛之信,凡值此際,六宮肅靜,宿衛更番,連侍傳膳亦須屏息而行。
就在這萬籟俱寂、神明共聽之時,一道青影伏於皇城東隅樂坊角門之外。
辛小禾卸去馬靴,換上麻樂工服,髮髻低,面塗菸灰,懷中那冊《州學志》裹桐木琴匣之,外覆“教坊司奉召演樂”偽牒一張。
他呼吸極緩,耳聽宮牆腳步轉,只待巡更間隙,混獻樂隊伍。
然天子腳下,法度森嚴。
甫近宮門,兩名金甲執戟衛士橫槍攔路,厲聲詰問:“樂籍何屬?名在何班?”
辛小禾俯首應答,語帶抖卻不失條理:“臨安府薦奏清商調,補缺伶,奉詔試演《風松》。”
衛士冷眼打量,忽覺琴匣沉重異常,起疑拆檢,竟從中出數頁泛黃紙卷——正是百姓手繪之路線圖、謠抄本與那幅以炭筆勾勒、寫“令在民”三字的地圖!
“私攜文書庭,罪同謀逆!”衛士怒喝,一把奪過擲地踐踏。
千鈞一髮之際,鐘聲正落第十二響,餘音繞樑未絕。
宮門外忽起一陣,香客散歸,燈籠錯落,人群趁機湧。
辛小禾膝行向前,不顧鞭梢面流,高舉殘頁嘶喊:“臣非求爵,只為千人修一路!為民開道者,非叛,乃守土!”
其聲悲愴,竟使衛士手腕微頓。
便在此時,一道佝僂影自側廊緩步而出。
老太監著灰緞裡,眉目低垂,卻將文書悄然接過,指尖輕紙上孩筆跡,眸一閃,隨即袖袍一攏,沒廷暗道,蹤影不見。
辛小禾被拖出宮門,撲跪於硃紅階前,回首仰。
夜風驟起,吹散雲翳,宮門匾額“正大明”四字,在殘月映照下竟似泛出一線金芒,如刃劈開沉霾。
他心頭劇震,恍然若有所悟:有些話不必出口,有些火不必明燃——當千萬雙腳踏上北行之路,縱使宮牆九重,也終將聽見大地震之聲。
是夜,殿燭影搖紅。
小侍捧茶盤穿行迴廊,低眉順目,卻覺前氣氛異樣凝滯。
孝宗未就寢榻,負手立於沙盤之前,其上以細沙堆塑山川形勝,赫然是中原全境地貌——黃河如帶,太行如脊,而自江南蜿蜒北上的七百里民路,竟以硃砂點線清晰標註,旁註小字:“帶湖啟程,越嶺穿澤,民心所向,未有阻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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