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漢雨歇，晨未啟，北固山下第三十六亭前，泥濘未乾。
劉石孫立於老槐殘詔之下，蓑垂地，髮如鐵線額。
昨夜雷聲雖歇，然地下金脈仍搏，似有脈貫通大地筋絡。
他目沉靜，盯著那株百年老槐——樹裂口猶在，金細自中蜿蜒而出，纏繞著殘存的黃帛碎片，宛如天地以為筆，續寫未竟之詔。
馬蹄聲再度破霧而來。
兩騎自臨安方向疾馳而至，鞍上差役面覆寒霜，懷中抱一新詔，火種已燃於銅爐之，焰苗微跳，映出眼中殺意。
為首者翻下馬，冷笑一聲，出腰刀將殘詔一角挑起：“奉旨清逆，此等妖，豈容存世？今日焚盡，以正天綱！”
說罷揮手，火把擲向樹幹。
火焰騰起剎那，異變陡生！
那火苗甫殘紙，竟不順風蔓延，反如遭無形之力牽引，驟然倒卷，直撲差役襟！
布袍瞬燃，焦臭四溢，二人驚翻滾，連滾帶爬退至道旁渠，方撲滅烈焰。
再看那老槐，非但未損分毫，殘詔上“北道”二字竟在火中愈發明亮，如烙鐵印心，灼灼生輝，彷彿被天地之火重新鐫刻。
圍觀百姓無一人上前，亦無一人後退。
唯見劉石孫緩步上前，蹲拾起一片焦黑殘紙，指尖輕那二字邊緣，之滾燙，卻未退。
他默然良久，終起，取後陶罐，將殘片小心裹其中。
罐早已盛滿族譜灰燼與地底金脈混土——那是昨夜他親手掘取、焚祭先祖所得。
他封好罐口，予旁守亭年：“沿民路傳下去，每停留一刻，不得延誤，不得張揚。”
年點頭，林間小徑。
自此七日，三十六亭燈火不熄，信使更替如流，陶罐悄然穿行於江淮村落之間。
樵夫自江東來報：某村祠堂夜半無火自燃，殘片懸空浮游，灰燼隨風北去，落草木瘋長，鬚竟生金，蜿蜒土，如脈相連。
劉石孫聞訊，獨坐亭中，掌心過一捧金紋泥土，低語如禱：“他們燒的是紙，傳的是令。”
與此同時，贛南山野，雲霧繚繞。
張阿艾立於田頭，魚叉拄地，目落在那塊裂“屯田復國”的令殘牌之上。
自那日校尉焚牌不反遭火噬，州府再無人敢輕言毀碑。
他知，天意既顯，民心已聚，藏鋒於農之時已過。
當夜，他召集“帶湖耕”社眾，聲如寒泉擊石：“不再掩形，不必避禍。今日起，辛公舊制，重立於世。”
次日辰時，鼓聲破曉。
一面青石碑立於田壟中央，上刻“辛公屯田舊制”六字，筆力雄渾，似劍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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