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的燭火,一夜未熄。
林鋒然獨自坐在案後,一頁一頁,逐字逐句地翻閱著那本從南宮牆下挖出的冊子。他的臉,從最初的震驚,逐漸變為鐵青,最後沉澱為一種近乎冰冷的凝重。
這本不是一本簡單的“紀事”,而是一本詳盡的“錄”!記錄者顯然是一個能夠接到核心機、且對朱祁鈺(景泰帝)抱有極大不滿甚至敵意的人。冊子裡詳細記載了景泰初年,也就是林鋒然(朱祁鎮)被幽南宮頭兩年裡,發生的一系列不為人知的秘事件。
最讓林鋒然脊背發涼的有兩件事:
第一件,冊中明確記錄,景泰元年末(也就是土木堡之變後不久),瓦剌太師也先確實曾秘派遣過一個使團潛北京,並非為了公開談判,而是與朝中某位“權重勢大”的員進行了數次秘接。接的容,冊中語焉不詳,只用了“所圖甚大,非止財帛”來形容。但這次接後不久,朝廷對於迎回“太上皇”的態度就變得異常消極和拖延。
第二件,更是目驚心。冊中披,景泰二年夏,也就是林鋒然被囚半年後,曾有人向朱祁鈺秘進言,建議“仿唐玄宗故事,絕後患以安社稷”。所謂“唐玄宗故事”,便是唐玄宗在安史之中,被迫賜死楊貴妃以平息軍心。這裡的“絕後患”指的是誰,不言而喻!而提出這個建議的人,冊中晦地指向了當時以“剛正”聞名、深朱祁鈺倚重的兵部尚書于謙!雖然記錄者補充說,于謙隨後又“力諫不可,言恐寒天下忠臣之心,事遂寢”,但這進言本的存在,就足以讓人不寒而慄。
林鋒然合上冊子,閉上眼睛,覺一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一直以為,自己最大的敵人是弟弟朱祁鈺的猜忌和王振餘黨的迫害。現在看來,遠非如此!在他被囚的那些黑暗日子裡,遠有關外敵酋的謀算計,近有朝中重臣的殺之險!他能活到“奪門之變”的那一天,簡直是走了天大的狗屎運!
而記錄這本冊子的人,會是誰?他為何要將這些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秘記錄下來,又為何要埋在南宮的牆下?是留給後人的警示?還是……期待著有朝一日,能被“某人”發現?
這個“某人”,會是自己嗎?記錄者是否預料到了自己會重返皇位,並回到南宮?
無數的疑問在林鋒然腦中盤旋,讓他心如麻。但他知道,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這本冊子是一個威力巨大的武,用得好,可以清除異己,穩固皇權;用得不好,或者時機不對,就可能引火燒,造朝局徹底崩潰。
尤其是關於于謙的那條記錄。于謙剛被死不久,天下士林對其冤屈尚且議論紛紛,若此時出他曾有“弒君”之議,無論真假,都會讓本就脆弱的君臣關係雪上加霜,甚至可能反一部分忠於景泰或同于謙的勢力。
不能急,必須冷靜。
林鋒然將冊子小心翼翼地鎖進一個匣。他現在需要做的,不是立刻拿著這本冊子去問罪誰,而是要先消化這些資訊,重新評估朝中各方勢力的真實面目和潛在威脅,然後制定周的策略。
…………
第二天,林鋒然強打起神,像往常一樣上朝,理政務。他刻意表現得很平靜,甚至對幾個在審計案中到牽連、但罪不至死的員從輕發落,顯示自己的“寬仁”。他要給外界一個訊號:府的風波已經過去,朕要專注於朝政了。
下朝後,他去了慈寧宮給孫太后請安。他想試探一下太后的口風,畢竟太后歷經數朝,對景泰年間的事,應該知道得比誰都多。
孫太后依舊在佛堂禮佛,見到兒子,臉上出慈祥的笑容,問了些日常起居,絕口不提朝政。但林鋒然敏銳地察覺到,太后的眼神深,似乎藏著一不易察覺的憂慮。
“母后近日可還安好?瞧著似乎有些倦怠。”林鋒然關切地問。
孫太后嘆了口氣,捻著佛珠:“人老了,難免神不濟。只是……昨夜睡得不安穩,總夢見些從前的事。”
“哦?夢見什麼了?”林鋒然心中一,順著話頭問。
孫太后沉默了片刻,目向窗外,幽幽地說:“夢見你還在南宮的時候……那時節,天總是灰濛濛的,哀家這心裡,也跟著塊大石頭似的。”
林鋒然看著母親瞬間蒼老了許多的側臉,心中有些不忍。那七年,對於太后來說,何嘗不是一種煎熬?一邊是陷囹圄的長子,一邊是繼承帝位的次子,的心該有多掙扎?
“讓母后憂心了,是兒臣不孝。”林鋒然低聲道。
孫太后轉過頭,看著他,眼圈微微發紅:“皇帝,如今你重登大寶,萬事開頭難,哀家知道你不易。有些事……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這江山社稷,需要的是安穩。你弟弟他……也已經不在了。”
這話,像是在勸,又像是在提醒,甚至帶著一懇求。林鋒然聽出了弦外之音:太后不希他再深究景泰朝的事,不希兄弟鬩牆的悲劇再次上演,更不希朝局因此盪。
難道太后也知道些什麼?關於瓦剌使?關於那場未遂的“弒君”之議?
林鋒然沒有追問,只是恭敬地說:“母后教誨的是,兒臣記下了。兒臣會以江山社稷為重。”
從慈寧宮出來,林鋒然的心更加沉重。太后的態度,印證了他的判斷:景泰朝的水,深不可測。他現在羽翼未,貿然去攪,很可能適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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