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毒”兩個字，像兩冰冷的鋼針，猝不及防地刺林鋒然的耳，讓他從方才與江雨桐相見後的複雜心緒中猛地驚醒，一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頭頂。
“你說什麼？！”他霍然起，打翻了手邊那杯早已涼的茶，褐的茶水潑灑在案明黃的錦緞上，洇開一片深的汙漬，格外刺眼。他也顧不上了，眼睛死死盯住舒良，“哪個太醫說的？訊息可確實？！”
舒良嚇得噗通跪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樣子：“回…回皇爺，是太醫院院判孫太醫親自驗的…說是…說是症狀蹊蹺，脈象紊，七竅雖有跡卻不甚明顯，更像是…是某種罕見的慢毒，發作起來似急症，極難察覺…孫太醫不敢妄斷，只敢報…”
慢毒！發作似急症！極難察覺！
林鋒然的心臟狂跳起來，彷彿都凝固了。張軏的死，果然不是意外！是謀殺！而且是用如此秘毒的手段！是誰？是滅口？是因為他知道太多石亨集團的秘？還是…這本就是石亨集團部權力傾軋的結果？甚至…會不會是衝著他這個皇帝來的？一次未功的試探？
無數個念頭在他腦中瘋狂閃過，每一個都帶著致命的威脅。他覺自己彷彿置於一個巨大的、黑暗的棋盤上，對手不僅棋力高超，而且手段狠辣，無所不用其極！而他，連棋盤上的棋子都還沒認全！
“此事還有誰知道？”林鋒然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孫太醫直接報給了奴婢，奴婢不敢耽擱，立刻就來稟報皇爺了。惠安伯府那邊…訊息還著，只說是暴病亡…”舒良連忙回道。
“做得好！”林鋒然讚了一句，心中稍定。訊息沒有擴散，就還有轉圜的餘地。“傳朕口諭，孫太醫有功，賞！但讓他管好自己的，此事若洩半分，朕誅他九族！另外，讓他繼續‘診治’，對外仍稱是急症，暗中給朕查！查他近日飲食、用藥、接過什麼人！一線索都不能放過！”
“奴婢遵旨！”舒良磕了個頭，連滾爬爬地退出去傳令了。
偏殿又只剩下林鋒然一人。之前的悵惘和尷尬早已被巨大的危機取代。他在殿焦躁地踱步，冰冷的金磚映出他來回晃的影，顯得格外孤寂和不安。
張軏中毒亡，這意味著石亨一夥已經徹底撕下了偽裝，開始用最極端的手段清除異己（或部不穩定因素）。今天可以是張軏，明天就可以是任何一個阻礙他們的人，甚至…就是他林鋒然自己！這皇宮大，看似戒備森嚴，但在這種防不勝防的毒手段面前，又能有多安全？
他想起剛才江雨桐那疏離而平靜的樣子，心中忽然湧起一強烈的後怕。如果…如果當初在塞外，沒有那份急智和勇氣，或者自己派去的接應稍晚一步，的下場會如何？會不會也像張軏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某個角落？
一種強烈的保護混雜著更深的愧疚，攫住了他的心。他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再這樣被挨打！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出偏殿，對守在外面的太監吩咐：“擺駕坤寧宮！”
他需要見錢皇后。不僅僅是為了安，更是要藉助作為後宮之主的力量，整頓廷，清查可能的患。同時，他也想聽聽這位敏銳的結髮妻子，對眼下這詭譎局勢的看法。
坤寧宮依舊瀰漫著安寧祥和的氣息，與乾清宮的張氛圍截然不同。錢皇后似乎剛禮佛完畢，上還帶著淡淡的檀香味，見林鋒然面凝重地進來，揮退了宮人，親自迎上前。
“陛下，何事如此匆忙？”敏銳地察覺到林鋒然緒不對。
林鋒然沒有瞞，將張軏疑似中毒的訊息低聲告知了。錢皇后聽完，臉瞬間白了，手中的佛珠差點掉落在地。捂住，眼中滿是驚駭：“竟…竟有此事？！在京城天子腳下，勳貴府邸…他們…他們也太大膽了！”
“所以，朕需要皇后幫朕。”林鋒然握住微涼的手，語氣鄭重，“後宮之，人員繁雜，朕擔心…有他們的眼線，甚至…有用這種私手段的人。請皇后暗中清查，特別是各宮小廚房、負責茶水點心、藥材管理的太監宮，務必謹慎，寧可錯查，不可！”
錢皇后定了定神，用力點頭：“陛下放心，臣妾明白輕重。此事關乎陛下安危，臣妾定當竭盡全力，將宮梳理乾淨！”眼中閃過一厲，平日裡溫婉的皇后，此刻也顯出母儀天下的決斷。
“另外…”林鋒然沉片刻，還是說了出來，“江姑娘如今安置在坤寧宮偏殿，…曾與朕共歷險境，知曉一些事，朕擔心…也會為某些人的目標。請皇后務必加派人手，確保的安全，飲食起居，需格外經心。”
錢皇后聞言，抬眼看了看林鋒然，目復雜，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點頭道：“臣妾知道了。江姑娘是陛下的功臣，臣妾自會妥善照拂，陛下寬心。”
安排完這些，林鋒然心中稍安。他又與錢皇后商議了一些細節，直到華燈初上，才起離開坤寧宮。
回到乾清宮，晚膳已經備好，但他毫無胃口。坐在桌前，看著滿桌緻的菜餚，他卻想起了張軏可能吃下的最後一頓飯，想起了塞外風雪中與江雨桐分食的糙乾糧…食慾全無。
他揮退了侍膳的太監，只留下舒良在一旁伺候。
“皇爺，多用些吧，龍要…”舒良擔憂地勸道。
林鋒然搖搖頭，目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忽然問道：“舒良，你說…這世上，最難防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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