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苦離去後的次日清晨,石猴依舊裹著那辨不出的破麻布,踏了蘭陵學宮的大門。
學宮院,數百名著各長衫的諸侯國學子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或捧著竹簡誦讀,或低聲探討學問。
當石猴那格格不的影出現時,院的誦讀聲漸漸低了下去,許多道目齊刷刷地投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敵意。
昨日荀況在講學結束後,竟破例將這個形似野人的怪漢留下,在後院涼亭單獨論道了半個時辰。此事早已在學宮傳開。
荀卿乃天下儒宗,三為齊國稷下學宮祭酒,其學識淵博,天下景從。多王孫公子、名門之後,散盡千金只求能得荀卿一句指點而不可得。如今,一個連臉都不敢、穿著死人服的流浪漢,憑什麼能得此殊榮?
石猴沒有理會這些目,徑直朝著講學的高臺走去。
“且慢!”
幾名穿錦緞長衫的學子出一步,擋在了石猴的去路前。領頭的一名齊國學子面容白淨,下微微揚起,眼神中著居高臨下的傲慢。
“汝昨日在此大放厥詞,言及什麼果子永遠吃不完的荒謬之語,吾等念汝是個瘋癲之人,未加驅趕。”齊國學子盯著石猴,“然荀卿乃當世大儒,時間何等寶貴。汝一介鄙野人,今日又來此作甚?莫不是還要用那些市井瘋話去汙荀卿的耳朵?”
石猴停下腳步,金的眼瞳過破布隙看著這幾人。
“我來找那老頭說話。”石猴的語氣毫無波瀾,直呼荀況為老頭。
“放肆!”旁邊一名楚國學子怒喝道,“荀卿之名,豈是汝這等山野村夫可隨意呼喚的?吾且問汝,汝既與荀卿論道,那汝可曾讀過《詩》?”
石猴搖了搖頭:“未曾。”
“那汝可曾讀過《書》?”齊國學子追問,角的譏諷之意更濃。
“未曾。”
“《禮》乎?《樂》乎?《易》乎?《春秋》乎?”幾名學子步步,連珠炮似地發問。
“都未曾讀過。”石猴如實回答,聲音依舊平穩。
此言一齣,周圍頓時發出一陣抑的鬨笑聲。
“哈哈哈!六經皆未讀過,連字都不識一個的白丁,也敢妄言與荀卿論道?”
齊國學子大笑起來,指著石猴,“汝這等不通教化之徒,腦中空空也,能論出什麼道理?不過是仗著幾分蠻力,在市井中逞兇罷了。速速退去,這學宮不是汝這等野人該來的地方!”
“正是!荀卿昨日留汝,不過是出於大儒的寬宏,教化於汝。汝莫要不知好歹,真將自己當了什麼世高人!”
學子們的言辭愈發尖銳,試圖用言語的刀劍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人趕出他們神聖的領地。
石猴站在原地,看著這些面紅耳赤、唾沫橫飛的儒生。
若是剛從石頭裡蹦出來那會兒,或者是在花果山當大王的時候,面對這種挑釁,他或許會直接一掌扇過去。但此刻,他的心出奇地平靜。
他那雙金的眼瞳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事本質的理解。
在他眼裡,這些穿著華麗長衫、滿口仁義道德的學子,和花果山水簾裡那些為了爭奪最好的一張石床而呲牙咧的獼猴,沒有任何區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