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蟬子出一步,打破了寶殿的誦經聲。他仰起頭,直視蓮臺上的如來,聲音中著焦躁。
“弟子有一。”
如來停止講法,垂下眼瞼,目注視著這名二弟子。
“講。”
“世尊常言,我佛慈悲,普度眾生。”
金蟬子語速極快,“然弟子觀那南贍部洲,眾生貪樂禍,多殺多爭,正沉淪無間苦海。
我佛既有無邊法力,為何不施展神通,拔除世間一切刀兵水火之苦,令其皆得極樂?為何非要眾生在苦海中煎熬,去尋那虛無的頓悟?”
大殿雀無聲。諸位菩薩羅漢面面相覷。金蟬子已非首回在法會上提出這等質疑。
如來的面容古井無波,聲音渾厚。
“法不可輕傳,亦不可強施。正法之道,在於先度己,斷除自無明,再度人,最終覺行圓滿。此乃天地造化之定數,需眾生歷經歲月,自修持悟道。
若以神通強行抹除苦難,不過是拔苗助長。眾生心未明,貪嗔痴念未絕,今日拔除刀兵,明日必生水火,苦難必將再生。唯有自悟,方為真解。”
金蟬子眉頭鎖,非但沒有退下,反而上前一步,聲音拔高了三分。
“世尊!眾生當下正刀兵水火之苦,殍遍野。若等他們慢慢修持自悟,當下之急難誰來解?這漫長的修行之法,救不了眼前正在死去的人!”
如來看著金蟬子,微微嘆息。
“你心浮氣躁,急於求。只顧眼前之悲,不見萬運轉之理。你這般不聽說法,輕慢大教,如何能證得菩提?”
金蟬子被這句訓斥定在原地。他知道自己又輸了。
這百年來,他有了新的悟,便去找靈山的諸位大能論經。他找過文殊,找過普賢,也去南海找過觀音。
面對普通的羅漢比丘,他憑著悟總能將對方駁得啞口無言;但面對幾位頂級菩薩,尤其是面對如來佛祖時,他那套立刻顯靈、瞬間救世的法門,總是力有未逮,被對方以宏大的客觀規律擊退。
他辯不過世尊,但心底那急躁的善念與宏大規律的衝撞,卻愈演愈烈。
金蟬子默然退下,出了大雷音寺。
他覺得靈山的經文解不開他心中的結。他駕起雲頭,離開西牛賀洲,一路向上,遊到了三十三天之上,來到離恨天邊緣的罡風層。
此罡風凜冽,尋常天兵天將不敢輕易涉足。金蟬子周佛流轉,將罡風擋在三尺之外。他盤坐在一團白雲上,著下方被雲層遮蔽的茫茫三界,心中苦悶。
此時,一道金自離恨天深疾馳而來。
那金速度極快,全無天庭正神出行時仙樂飄飄、瑞氣千條的排場,只是一道純粹的遁,直直朝著下界扎去。
金蟬子本無意理會,但當金從前方數十丈外掠過時,他敏銳的佛門神識察覺到一異常的氣息。
他抬起頭定睛看去。
那是一隻灰猴子。頭戴翅紫金冠,披鎖子黃金甲,肩上隨意扛著一烏黑鐵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