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事蹟不僅流傳民間，更被鄭重記各國《春秋》，鐫刻於聖王先賢的竹簡、帛書乃至碑石之上。
如此種種，豈能不信？豈敢不敬？
太子扶蘇聽著相里季一條條陳述那些“人證證俱全”的神蹟，神漸漸凝重。
為博覽列國史籍之人，加之天生記憶超群，他對周、燕、宋、齊乃至秦國本朝的《春秋》皆瞭然於。
不得不承認，相里季所言之事，確實在多部史書中有所記載——諸如秦穆公夜遇白帝、齊桓公夢謁太一之類。
然而，縱有文字為憑，扶蘇心中仍不肯輕信鬼神之實。
哪怕其中提及的人，包括自己的先祖秦穆公在，也未能搖他的判斷。
沉片刻，他輕叩案几，正道：“季師所舉諸例，各國史冊確有其載。
但孤依然不信世間真有鬼神！”
“方才季師立論，依據不過兩點：一是眾人親歷之傳聞，二是歷代聖王賢者的認同。”
“先論後者——聖王賢者之言，就一定正確嗎？”
話音落地，扶蘇目如刃，直刺相里季。
雖年紀尚輕，卻已有猛虎初嘯、群懾服的威勢。
相里季瞳孔驟，萬沒料到太子竟敢直面挑戰聖賢權威。
難道他對古來聖人，竟無毫敬意？
可聖賢之見，怎會有誤？正是因其德行昭彰、澤被萬代，才得“聖”之一字，千秋尊崇！
於是他斬釘截鐵答道：“聖王之言，自然無錯！”
扶蘇微微點頭，繼而問道：“既如此，請問季師，周公可算得上聖人？”
相里季一怔，不知此問何意，但仍肯定回道：“周公當然是聖人！”
儘管墨家學派與墨子本人皆不贊同周公所設立的禮樂制度，但對於周公其人——那位一年平定，兩年攻克殷商，三年討伐奄國，四年分封諸侯，五年營建周，六年制定禮樂，七年還政於王的周公——
墨家與墨子始終敬重他的功業與德行，願意尊其為聖賢。
可等等……聖賢？周公？可他們又反對他所創立的禮樂？
相里季猛然睜大雙眼，腦海中似有驚雷閃過，約間已窺見太子扶蘇接下來要丟擲的詰問。
而太子扶蘇只是微微一笑，語氣淡然：“不是說聖王聖人的見解從無差錯嗎？”
“既然季師承認聖王聖人的主張應當可信，也認可週公確為聖人。”
“那麼由這位聖人親自確立的禮樂制度，墨家、墨子乃至季師您，又為何要加以反對？”
“難道是說，周公不夠格稱聖？”
“還是說，連聖人的見解也會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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