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襲的勝利如同在霾佈的天空中撕開了一道短暫的,給瀕臨絕的綿竹關注了一劑強心針。奪回的糧食雖不足以徹底解決困局,卻讓士卒們看到了主將敢戰能戰的決心,那口瀕臨熄滅的心氣又頑強地燃燒起來。關隘上下修補工事的號子聲、錘鍊兵刃的敲打聲,似乎也多了幾分朗。
然而姜維和諸葛瞻心中並無多喜悅。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不過是從狼口中搶下的一小塊,遠不足以填飽肚子,反而可能徹底激怒那頭猛。鄧艾絕非庸才,此奇恥大辱,必將以更兇猛的報復來挽回面。
果然接下來的幾日,魏軍大營一反常態的寂靜。沒有預想中的大軍境,沒有瘋狂的報復攻擊,甚至連往常的斥候遊騎都減了活。這種反常的平靜比戰鼓雷鳴更讓人心悸,彷彿暴風雨前窒息的低,沉甸甸地在每個人的心頭。
姜維加派了數倍的斥候,嚴監視魏軍的一舉一。回報的訊息卻令人不安:鄧艾似乎在深挖壕,加固營壘,擺出了一副長期圍困的架勢。同時有零星的流言從魏軍俘虜口中傳出,說徵西將軍正在“等待時機”,並稱“蜀主昏聵,良將戮,天命已不在漢”。
“他在等我們,等我們糧儘自潰。”姜維站在關牆上,著遠魏軍營壘上升起的裊裊炊煙,語氣冰冷。鄧艾這是謀,用時間和飢來磨滅綿竹關最後一點抵抗意志,甚至期待著都方面自毀長城的“助攻”。
諸葛瞻點頭,眉宇間憂更深:“更可怕的是,這些流言恐怕不全是空來風。鄧艾在用攻心之計。” 他擔心的是軍心士氣。將士們可以忍飢,可以面對刀劍,卻難以承來自背後的冷箭和絕的未來。一旦“朝廷棄綿竹”或“陛下已決意求和”的謠言在關散開,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鬥志頃刻間就會土崩瓦解。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匆匆來報:“大將軍,衛將軍,關外有一魏軍使者手持信箭,要求面見二位將軍,稱有鄧將軍書信送至。”
姜維與諸葛瞻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警惕。鄧艾派人送信?在這個時候?
“帶他上來。”姜維沉聲道。他倒要看看,鄧艾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片刻後,一名魏軍小校被引上關牆。此人倒也鎮定,依禮見過姜維諸葛瞻後,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呈上:“此乃我家徵西將軍親筆書信,命末將送呈姜大將軍、諸葛衛將軍。”
姜維拆開信,快速瀏覽,臉瞬間變得鐵青。他將信遞給諸葛瞻,諸葛瞻接過一看心頭也是猛地一沉。
信的容並不長,措辭甚至稱得上“客氣”。鄧艾在信中先是對姜維的軍事才能表示了一番“欽佩”,隨後筆鋒一轉,開始“痛心疾首”地指出蜀漢朝廷的“昏聵無能”:黃皓弄權,閉塞聖聽;後主劉禪,闇弱不明;忠良如姜維諸葛瞻者,非但不重用,反遭猜忌迫害,糧草斷絕,後路被斷。信中直言,如此朝廷,豈值得效死?最後,鄧艾“誠懇”地提出,若姜維、諸葛瞻願“棄暗投明”,他必以將軍之位虛席以待,麾下士卒皆可保全,並可保益州百姓免遭刀兵之禍。
這封信惡毒至極!它避而不談軍事勝負,而是準地撕開了蜀漢部最淋淋的傷口,將所有的矛盾、猜忌、不公赤地擺在面前。這哪裡是勸降信?分明是一把淬了劇毒的匕首直心窩!
那魏軍小校見二人看完信後神不對,連忙補充道:“我家將軍還有一言讓末將轉達:將軍們皆是當世豪傑,當知‘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之理。固守孤城,為昏君殉葬,非智者也。將軍們即便不為自己著想,也當為麾下數萬將士的家命考慮。”
“住口!”姜維然大怒,一把將信箋一團,狠狠擲在地上,眼中殺機畢,“鄧艾匹夫!安敢以此汙言穢語,我軍心!來人!將此獠給我推出去,斬首示眾!”
“大將軍息怒!”諸葛瞻急忙攔住。他強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快速冷靜下來,“兩國兵,不斬來使。殺他一人,於事無補,反落人口實。”
他轉向那面慘白的小校,冷然道:“你回去告訴鄧艾,他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但我姜維、諸葛瞻,生是漢臣死是漢鬼!我麾下將士,亦皆是忠烈之後,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讓他不必再費此心機!送客!”
那魏軍小校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被“請”出了綿竹關。
使者雖去,但那封信帶來的毒影響,卻如同瘟疫般開始蔓延。儘管姜維和諸葛瞻嚴令封鎖訊息,但“魏軍勸降”的風聲還是不可避免地在小範圍流傳開來。關的氣氛,再次變得微妙而抑。士卒們看向主將的眼神中,除了往日的敬畏,也多了一不易察覺的疑慮和探究。
姜維深知軍心浮,他召集軍中所有都伯以上的軍,當著眾人的面,將鄧艾的那封信投火盆,看著它化為灰燼。
“諸君!”姜維的聲音如同洪鐘,在肅靜的校場上回,“鄧艾小兒,戰場之上奈何不了我等,便行此卑劣離間之計!他想讓我們懷疑陛下,懷疑同袍,自相殘殺!我等豈能中計?!”
他目掃過一張張悉或陌生的面孔,繼續說道:“我姜伯約,自先帝、丞相時起,便以許國!諸葛衛將軍,乃武侯嫡,更無貳心!今日困局,乃朝中佞作祟,非陛下本意!我等在此浴,不僅是為綿竹一城,更是為蜀中百萬百姓,為我漢室正統不滅!縱有千難萬險,我等亦當同心戮力,殺出一條路!信我姜維者,隨我死戰!不信者,現在便可離去,我絕不為難!”
這番話,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大多數軍被姜維的氣勢所染,紛紛跪地宣誓效死。但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裂痕已然存在。
諸葛瞻默默看著這一切,他知道鄧艾的毒計已經奏效了。它像一刺扎進了所有人的心裡。信任的基石出現了細微的鬆。現在維繫這支軍隊的,不再是單純的忠君國,更多的是對姜維個人威的信賴,以及絕境別無選擇的無奈。
這艘在驚濤駭浪中掙扎的破船,看似暫時穩住了方向,但船底的裂,卻已悄然進水。真正的風暴,尚未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