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瞻的信,如同一塊巨石投姜維心湖,激起的並非漣漪,而是驚濤駭浪。信中所言“鄧艾或另遣偏師,暗度平”的推測,瞬間點醒了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將。他站在綿竹關高大的城牆上,凜冽的寒風吹拂著他斑白的鬢髮,目卻穿眼前慘烈的戰場,投向了西南方那片層巒疊嶂、雲霧繚繞的群山——平道所在的方向。
“思遠所慮,深及肺腑……我險些誤了大事!”姜維心中暗驚,背後滲出一層冷汗。他過於聚焦於綿竹關下的正面戰場,一心想過奇襲扭轉戰局,卻忽略了鄧艾用兵最顯著的特點——出其不意,行險搏命。當年鄧艾渡平、奇襲滅蜀的舊事,雖在此世尚未發生,但鄧艾其人的戰偏好,姜維是深知的。頓兵堅城之下,絕非其風格,必有後手!
他立刻召來麾下最幹、最悉山地行的斥候都尉,指著地圖上平道的方位,厲聲下達了最嚴厲的命令:“派你的人,全部撒出去!不要怕傷亡,不要惜代價!翻越天嶺,探查平、江油方向!我要知道,那裡是否有魏軍活的痕跡,哪怕是一個腳印,一縷炊煙!每半日一報,用信鴿,用快馬,用一切手段,把訊息送回來!”
“諾!”斥候都尉領命,轉疾步離去。很快,數隊輕裝簡從、手矯健的斥候,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關隘側翼的崇山峻嶺之中,他們的目標,是去驗證那個足以顛覆整個戰局的可怕猜想。
與此同時,姜維不得不暫時擱置了原定襲擊“鷹崖”的冒險計劃。在況未明之前,任何大規模的主出擊都可能是一場豪賭,而賭注是整個蜀漢的國運。他必須穩住綿竹防線,等待偵察結果。他重新調整了關防部署,命令趙統、張嶷等將領採取“固守反擊”的策略,依託關隘工事,消耗魏軍有生力量,不再尋求決戰,同時嚴令各部提高警惕,防備魏軍任何可能的詭計。
綿竹關前的戰事,因此進了一種詭異的僵持階段。魏軍的攻勢依舊持續,但強度似乎有所減弱,更像是一種牽制的佯攻。鄧艾的主力大營顯得異常安靜,這種反常的平靜,反而讓姜維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
就在姜維焦灼等待前線訊息時,諸葛瞻在都也並未閒著。他深知,僅憑猜測不足以說服朝中那些心存僥倖或畏戰的大臣,必須拿出更切實的證據和更說服力的方略。他利用衛將軍的份和秘書令郤正的支援,開始秘調資源,做最壞的打算。
他首先以加強都周邊巡防、清剿可能存在的黃皓閻宇餘孽為名,調了一部分原本駐守都的、相對可靠的林軍和郡國兵,由老將廖化率領,以演練為藉口,向都西北的涪城方向移,並派出小部隊前出,探查岷山一帶的靜。此舉並未大張旗鼓,以免引起恐慌,但確是一步未雨棋。
其次,他再次修書,以極其懇切甚至略帶警告的語氣,派遣心腹使者星夜兼程送往東吳建業。信中不僅重申亡齒寒之理,更明確指出魏國若得蜀中,下一個目標必是江東,並附上了對鄧艾可能經平襲的分析,懇請東吳即便不直接出兵,也應在荊州方向施加力,牽制魏軍。這是最後的外努力。
然而,朝堂之上的暗流並未平息。祿大夫譙周等人,見綿竹戰事似乎陷僵局,而姜維、諸葛瞻又頻頻調兵馬,加重民夫徭役,不由得憂心忡忡。譙周再次私下向一些員表達了他的憂慮:“大將軍、衛將軍忠勇可嘉,然連番行險,國力不堪其負。今又無故調京畿兵馬,勞師眾,若最終虛驚一場,豈非徒耗民力,更添紛擾?” 這種論調,在部分被連年戰拖垮了心氣的員中,頗有市場。
甚至有一些與昔日黃皓集團有牽連、尚未被徹底清算的殘餘勢力,也開始暗中散播謠言,稱姜維、諸葛瞻“擁兵自重,借魏軍威脅以固權柄”,“平之說不合常理,乃衛將軍為攬權而故弄玄虛”。這些言論雖未形主流,卻像毒菌一樣,在都的影裡悄然滋生,伺機而。
劉禪深宮,被各種相互矛盾的資訊包圍,時而聽聞前線將士浴戰的捷報,時而又聽到譙周等人關於民生艱難的進言,時而又被宦悄悄告知市井間的流言蜚語,本就脆弱的神經更是搖擺不定。他對姜維和諸葛瞻的依賴與猜忌,如同鐘擺,在信任與懷疑之間劇烈晃。
這一切,都過諸葛瞻自己建立的報網路,迅速傳到了他的耳中。他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力,不僅來自外部的強敵,更來自部的重重掣肘和無形刀劍。但他不能退,此刻退,前方將士的就白流了。
五日後,一個風雨加的夜晚,綿竹關終於傳來了第一份關於平方向的急軍報!一名斥候隊長負重傷,被同伴拼死搶回,他只來得及說出斷斷續續的幾句話:
“平道……天嶺以北……發現……發現大隊人馬行軍痕跡……非是商旅……腳印雜,有丟棄的魏軍制式革囊……人數……不下數千……方向……似是往江油……”
話未說完,這名斥候便因傷勢過重而氣絕。
訊息傳到姜維耳中,他握著那份染的簡報,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抖。最壞的猜測,被證實了!鄧艾果然行此險棋!數千魏軍銳,一旦翻越天險,出現在防空虛的江油城下,後果不堪設想!
“擂鼓!升帳!”姜維的聲音如同寒鐵,在風雨聲中傳開。
幾乎在同一時間,都的諸葛瞻也過另一條渠道收到了類似的風聲。他立刻意識到,生死存亡的關頭到了。他不再猶豫,連夜叩闕,請求急覲見劉禪。他必須說服皇帝,必須調一切可以調的力量,去堵住那個即將崩潰的堤壩。
平道上的烏雲,已經聚集。一場決定蜀漢命運的更大風暴,正在所有人視線之外的山巒中,悄然醞釀。而能否在這風暴降臨前築起防線,將取決於都朝廷的反應速度,和姜維在綿竹關能否及時回援。時間,了最寶貴的資源,也是最冷酷的敵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