牂牁江前線的戰事暫時陷了僵持,鄧艾因渡江挫與奇兵覆沒而暫緩了攻勢,轉而採取圍困與尋找新渡口的策略。然而,戰爭的勝負往往不僅取決於前線的刀劍影,更繫於後方的穩固與人心的向背。對於偏安南中一隅的蜀漢流亡朝廷而言,來自部的侵蝕,其兇險程度,有時更甚於外部的明槍。
味縣,這座臨時都城,在表面的戒備森嚴之下,各種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湧、匯、激盪。前線傳來的每一個訊息——無論是姜維功阻滯魏軍的捷報,還是軍糧短缺、傷亡加劇的困境——都如同投靜湖的石子,在不同的人群中激起截然不同的漣漪。
最大的波瀾,起於祿大夫譙周及其周圍聚集的一批悲觀派員。他們大多出益州本土士族,家族產業基在蜀地,對這片遠離故土的南中之地本無歸屬,對憑藉天險抵抗魏國大軍的前景更是徹底絕。牂牁江的戰,在他們看來,不過是延緩了最終敗亡的時間,並且徒增傷亡而已。
這一日,譙周以探病為由,邀集了數位志同道合的員,秘聚於其臨時寓所。室門窗閉,燭搖曳,映照著幾張憂心忡忡的臉。
“諸公,”譙周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近乎絕的清醒,“前線訊息,諸位想必已知。姜伯約雖勇,阻鄧艾於牂牁,然我軍傷亡頗重,糧草將盡,此乃竭澤而漁啊!能擋得一時,可能擋得一世?”
一位名杜瓊的員嘆息道:“譙公所言極是。陛下播越於此,我等追隨,本有一線生機。然觀如今局勢,南中貧瘠,夷心叵測,外有強敵環伺,無充飢之糧,僵持下去,恐……恐終不免玉石俱焚之禍。”
“聽聞鄧艾已遣使招降南中諸夷,許以重利。”另一人低聲道,“若夷帥倒戈,我軍腹背敵,則萬事休矣!屆時,只怕想降……亦不可得矣!”
此言一齣,滿座皆寂,一種冰冷的恐懼在空氣中蔓延。他們害怕的不僅是死亡,更是那種毫無尊嚴、任人宰割的結局。
譙周環視眾人,緩緩道:“《周易》有云,‘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當今之勢,進則必亡,退或可生。為陛下計,為蜀中百萬生靈計,唯有……唯有順應天命,遣使請和,或可保全宗廟,延續漢祀。” 他再次提出了那個敏而尖銳的話題,但此次,語氣更加沉重,理由似乎也更加“充分”。
“然……衛將軍與大將軍態度堅決,恐難應允啊。”有人擔憂道。
譙周眼中閃過一複雜的芒:“正因如此,我等更需勸諫陛下,陳說利害。陛下乃萬乘之尊,豈能久居此瘴癘之地,此顛沛流離之苦?只要陛下心意轉變,姜維、諸葛瞻雖權柄在握,亦為臣子,安能違逆君父之意?” 他將突破口,明確地指向了意志最為薄弱的劉禪。
類似的談,在味縣的幾個角落悄然進行著。悲觀與投降的論調,如同瘟疫般在部分文中悄然傳播,雖未形公開的浪,卻已嚴重侵蝕著流亡朝廷本就脆弱的凝聚力。一些員開始暗中與家人書信往來,安排後路;甚至有人嘗試與當地一些態度曖昧的夷帥秘接,為自己尋找可能的庇護。
這些向,自然未能瞞過諸葛瞻的耳目。秘書令郤正、以及負責城治安的廖化,都向他彙報了相關跡象。諸葛瞻深事態嚴重,部的分裂比前線的敵人更為致命。
“譙周等人,雖是為私利或畏死,然其言論,極蠱,尤其易搖陛下之心。”諸葛瞻對郤正和廖化沉聲道,“必須遏制此風!然,不可簡單彈,否則易激生變故。”
他採取了多管齊下的策略:一方面,他讓郤正以秘書檯的名義,組織忠於朝廷的員,撰寫駁斥投降論調的文章,引經據典,強調忠君國、堅守氣節的重要,在有限的範圍進行輿論引導;另一方面,他請廖化加強城巡查,對員之間的異常聚會保持警惕,但暫不採取抓捕行,以免打草驚蛇。同時,他更加勤勉地宮陪伴劉禪,以彙報軍、商議政事為名,用前線將士的英勇事蹟和“漢室正統”的大義來潛移默化地影響皇帝,竭力穩固其本就不堅的意志。
然而,最讓諸葛瞻擔憂的,並非僅僅是文集團的搖,而是軍心可能到的波及。前線將士在浴戰,若後方傳來朝廷有意求和的訊息,對士氣的打擊將是毀滅的。他特別召見了留守味縣的將領廖化,叮囑道:“廖將軍,軍中耳目,務必清明。若有流言眾者,無論職,立即拿下,嚴懲不貸!務必確保將士們知道,朝廷與他們同在,絕無二心!”
“末將明白!”廖化慨然應諾,“有敢我軍心者,老夫第一個砍了他!”
就在諸葛瞻全力穩定部的同時,另一個潛在的危機也在發酵。安南將軍霍弋,鎮守南中多年,其麾下郡兵與姜維帶來的中央軍之間,雖表面和睦,但隔閡與始終存在。前線資吃,味縣有限的資源需要優先保障姜維主力,這自然影響了霍弋部下的供給,引起了一些郡兵將領的不滿。加之霍弋本人對於朝廷長期滯留南中可能引發的各種問題心存憂慮,其態度雖依舊忠於漢室,但已不如最初那般積極主。
這一日,霍弋麾下一名心腹都尉,因軍糧分配問題與廖化部下發生爭執,言語衝突間,竟說出了“爾等敗軍之將,來此爭食,豈有此理!”的過激之言。雖被及時制止,未釀鬥毆,但此事迅速傳開,在兩軍中都造了惡劣影響。
諸葛瞻聞訊,心知此事可大可小,理不當,恐釀。他立即請來霍弋,屏退左右,開門見山道:“霍將軍,日前軍中齟齬,瞻已聽聞。此乃小人妄言,絕非朝廷與本將之意,更絕非姜大將軍之意!將士們遠來疲憊,糧秣艱難,分配或有疏,瞻在此向將軍致歉。當前大敵當前,我等漢臣,更應同舟共濟,切不可因些許瑣事,自陣腳,親痛仇快啊!”
霍弋見諸葛瞻態度誠懇,且主承擔責任,心中芥稍減,也拱手道:“衛將軍言重了。是弋治軍不嚴,致使部下狂言,驚擾朝廷。將軍放心,弋必嚴懲肇事者,以儆效尤。今後糧秣分配,但憑衛將軍與朝廷安排,弋及麾下將士,絕無怨言。” 話雖如此,但兩人都明白,裂痕一旦產生,便難以完全彌合。
部的暗流,如同地下水般無聲地侵蝕著堤壩。前線的姜維尚在苦苦支撐,而後方的味縣,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正關乎著這個流亡政權能否堅持下去。諸葛瞻站在行宮的高,著沉的天空和肅殺的城池,深肩頭擔子之重。他必須在這外困的絕境中,找到一線生機,守住這漢室最後的微。而遙遠的北方,鄧艾的下一波攻勢,正在悄然醞釀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