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將軍諸葛瞻於楪榆郡擘畫的新政綱要,如同投池水的石子,在不韋城的朝堂與坊間皆激起了不小的漣漪。清丈田畝、輕徭薄賦、規範市易等舉措,雖及利益,然其安民利民之旨,尚能為人所理解。然而,當新政細則陸續擬訂,涉及“鹽鐵之利”收歸營、設監專營這一核心議題時,潛藏的矛盾終於浮出水面,引發了一場席捲朝野的激烈論爭。這一日,一場關乎流亡朝廷財源命脈與治國理念的前辯論,在北地王劉諶的主持下,於王府議事廳展開。
皇帝劉禪依舊稱病未出,然旨意明確,由北地王全權置。劉諶端坐主位,面凝重。下方,衛將軍諸葛瞻、安南將軍霍戈、祿大夫譙周等重臣悉數在列。此外,因議題專業,還特意召見了新任鹽鐵監丞霍在、楪榆郡丞張質、以及幾位掌管府庫、工坊的曹吏。年輕一代的諸葛尚、傅著等亦獲准旁聽,朝堂風波。
辯論由劉諶開門見山引出:“諸位,衛將軍所提新政,‘鹽鐵營’乃重中之重。鹽為食餚之將,鐵為田農之本,關乎國計民生,亦為軍資之源。然,民間煮鹽、冶鐵,歷來有之。今收歸營,設監專榷,利弊如何,干係重大,諸位暢所言,以定國策。”
話音未落,祿大夫譙周便持笏出列,他今日似乎有備而來,神肅穆,聲音蒼勁而沉痛:“殿下!老臣以為,鹽鐵營,弊大於利,斷不可行!此乃與民爭利,徒惹怨懟之下策!”
他環視眾人,引經據典:“昔漢興之初,開關梁,弛山澤之,是以富商大賈周流天下,易之莫不通。文帝時,縱民得鑄錢、冶鐵、煮鹽,國用充盈,海稱便。此乃休養生息之正道也!今我朝新闢南中,地僻民貧,正宜寬政省刑,輕徭薄賦,使民得逐漁鹽之利,通工易事,以充府庫。若效武帝時桑弘羊聚斂之,設專營,必致以下弊病:
“其一,與民爭利,失盡民心!鹽鐵乃百姓日用必需,今府壟斷,定價必昂,質量難保,徒使黔首負重,怨聲載道。孔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今府獨擅其利,豈是仁政?”
“其二,吏治難清,滋生腐敗!設立監,則胥吏如蝗,盤剝灶戶、礦工,敲詐商販,上下其手,法不能。恐鹽鐵之利未府庫,已貪蠹之私囊!”
“其三,徒耗國力,事倍功半!營之弊,在於效率低下,浪費公帑。豈如民制民販,價廉?我朝府庫本不盈,若投巨資於坊,一旦管理不善,虧損巨大,徒損國力!”
譙周最後慨然道:“殿下!當此艱難之時,宜布仁政,收攏人心,豈可行此霸,徒惹外非議?殿下三思!”
譙周一番言論,引經據典,切中時弊,代表了朝中一部分崇尚“無為而治”、“藏富於民”的儒臣觀點,也道出了許多人的擔憂。幾位掌管事務的曹吏亦面難,顯是擔心作艱難。
劉諶將目投向諸葛瞻。諸葛瞻面平靜,似乎早有所料。他並未立即反駁,而是先看向霍在與張質:“霍監丞、張郡丞,你二人一管鹽井,一理郡政,於實務有何見解?”
霍在年輕氣盛,出列朗聲道:“殿下!譙大夫所言,乃書生之見,不切實際!末將奉命督辦滇池鹽井,深知其弊!昔日鹽利,多為孟氏等地方豪強把持,抬價居奇,盤剝百姓,所獲厚利,幾分歸於朝廷?且其煎煉之法陋,產出有限。若行營,統一技法,可大增產量;統一定價,可平抑市價;所獲之利,盡歸國庫,方可養軍安民!至於吏治,嚴刑峻法,勤加監察即可,豈能因噎廢食!”
張質也補充道:“稟殿下,郡鐵,多賴蜀中舊輸及零星土法冶煉,價高質劣,農、軍械皆不足。若營冶鐵,改進工藝,不僅可足軍用,亦可制良農,助屯田大業。確為強國之本。”
諸葛瞻此時才緩緩起,向劉諶及眾人一揖,聲音清朗而沉穩:“殿下,譙大夫民之心,瞻深為佩。其所憂吏治、擾民之弊,亦為執政者當慎。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策。於今日我朝而言,鹽鐵營,非為與民爭利,實為‘集散為整,聚力強國’之必需!”
他走到廳中,目掃過眾人:“譙大夫言漢初弛之利,然其時天下初定,與民休息,其道然也。然今是何世?我大漢社稷傾危,偏居南隅,北有強魏虎視,有百廢待興。可謂‘危急存亡之秋’!當此際,府庫若無穩定巨利,何以養數萬銳之師?何以支撐東進之宏圖?何以備災荒、穩民心?若將鹽鐵之利,付與豪強商賈,則利散於私門,國用何出?豈非自縛手腳?”
他轉向譙周,言辭懇切而犀利:“譙大夫憂吏治,然豈因吏治難清,便廢強國之策?當整飭吏治,而非因循苟且!大夫憂擾民,然營之本意,正在於平抑價,杜絕豪強盤剝,使鹽鐵之利,反哺於民,惠及將士!此乃‘損有餘以補不足’之道,何言與民爭利?”
諸葛瞻最後總結,聲音鏗鏘:“故,瞻以為,鹽鐵營,其利有三:一曰‘足軍國’,鹽鐵之利,可朝廷脈,支撐復大業;二曰‘抑豪強’,奪兼併之途,鞏固朝廷權威;三曰‘惠民生’,統一產銷,平抑價,利民耕作。至於弊端,當以嚴法、選吏、加強監察應對,而非因懼弊而廢利!《管子》雲:‘倉廩實則知禮節,食足則知榮辱。’無鹽鐵之利,則倉廩不實,食不足,空談仁義,何益於社稷?”
諸葛瞻的一番宏論,高屋建瓴,將鹽鐵政策提升到國家戰略生存高度,既回應了譙周的質疑,又指明瞭解決問題的方向,而非一味迴避。霍弋隨即出列支援:“衛將軍所言極是!軍中械損耗,糧餉開支,皆賴府庫。若無鹽鐵專營之利,難道要我等將士空腹作戰,持木敵嗎?”
旁聽的傅著亦低聲對諸葛尚道:“衛將軍此議,方是務實圖強之道。譙大夫所言雖正,然過於理想了。”
譙周面紅耳赤,仍爭辯:“縱然有理,然南中勢特殊,夷漢雜,若強行營,激起豪強夷帥反彈,如之奈何?”
諸葛瞻淡然應道:“故需剛並濟。對遵紀守法之灶戶、礦工,可吸納為坊工匠,給予糧餉。對原有豪強,可許以部分經銷之權,或量才錄用,化阻力為助力。如滇池孟氏,合作營後,其利未必於往日,且得,何樂不為?關鍵在於施策得法,並非政策本之過。”
雙方辯論激烈,劉諶仔細聆聽,權衡利弊。最終,他見諸葛瞻之論更遠見與可作,且符合當前積聚實力、以求東進的大戰略,遂決斷道:“二位卿之言,皆為國謀。然,衛將軍所陳‘足軍國、抑豪強、惠民生’三利,切中肯綮。非常之時,需行集權之策以聚國力。鹽鐵營之策,當行!”
他看向諸葛瞻:“然,譙大夫所慮之弊,亦不可不防。此事,便由衛將軍總攬,霍弋將軍協助,霍在、張質等施行。需擬定詳章,明確法規,選廉吏,嚴懲貪腐。務使此策利國利民,而非擾民害民!”
“臣,遵旨!”諸葛瞻、霍弋等人齊聲應諾。譙周見狀,長嘆一聲,不再言語。
經此“鹽鐵論衡”,諸葛瞻不僅堅定了新政核心,更在朝堂上展現了其權衡利弊、把握大局的相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