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漢章武八年(西元269年)春,永昌大典的餘響猶在耳畔,南中政權氣象一新。然旌旗招展、萬民歡呼的背後,是決策層清醒的認知:立足南中絕不能困守南中。北疆力與日俱增,東吳窺伺之心未泯,圖長遠必須將目投向更廣闊的海洋。秦論來訪伊始歷經數載經營,楪榆港已初規模,海鹽之利漸,商路漸通。然真正馳騁南海與東吳、乃至更遠邦國抗衡周旋,僅靠改造漁船、建造破浪級中型艦船是遠遠不夠的。需要能夠劈波斬浪、遠航貿易、甚至必要時可載兵迎敵的大型海舶。打造一支真正意義上的舟師,已為南中政權突破地理封鎖、尋求戰略生機的迫切需求。這一重任歷史地落在了總攬後方、深謀遠慮的衛將軍諸葛瞻,以及坐鎮東南海疆的宜都王劉璉、靖海水軍都督陳舟肩上。
這一日,楪榆港東南麓,新闢的“靖海大舟械坊”,人聲鼎沸,爐火熊熊,一派前所未有的繁忙景象。與以往零敲碎打建造或改裝船隻不同,此次工程規模浩大,目標明確:依據去歲“乘風”號遠航探索帶回的扶南大舶圖樣,結合繳獲的東吳小船特點,以及老船工的經驗,設計並建造三艘堪稱鉅艦的樓船。此船設計長二十餘丈,設樓三層,可載士卒二百,貨帛千石,配以拍竿、弩窗,力求在規模與戰力上,能與東吳巡海的中型樓船一較高下。
宜都王劉璉與靖海水軍都督陳舟,幾乎是常駐於船塢之旁。劉璉雖年,然數月來深實務,於舟楫之技已非吳下阿蒙,更兼份尊貴,可有效協調各方資源。陳舟則是行家裡手,對戰艦的適航、堅固、戰力配置要求極高。然而,工程伊始,便遇到了巨大的難題。
“王爺,陳都督,請看!” 滿頭大汗的將作大匠墨衡,指著剛剛立起、卻已顯現細微扭曲的巨木龍骨,面帶憂,“此龍骨需巨木為材,然我南中雖多良材,此等徑圍五尺、長十丈以上的巨杉極難尋覓!強行以多段木材榫接,縱以鐵箍加固,恐難抗深海巨浪之摧撼!”
另一名負責帆索的工也稟報:“三層樓船,帆索力極大,現有麻繩、葛布,恐難勝任。且如此大船,需配以更良的導向尾舵,而非簡單側槳,此技尤為欠缺。”
材料、技,如同兩道枷鎖,束縛著鉅艦的誕生。劉璉與陳舟面面相覷,眉宇間籠罩著濃重的雲。
訊息很快傳到了永昌不韋城。衛將軍諸葛瞻聞報,並未到意外。他深知,越的技突破,絕非一蹴而就。他立即召見安南將軍霍弋、秘書令郤正及新任大司農張質商議。
霍弋急,聞言便道:“材料不足,便發民夫哀牢深山,搜尋巨木!技不如人,便懸以重賞,招募巧匠!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郤正則持重:“安南將軍,巨木或可尋覓,然深山運木,耗費民力極巨,恐誤農時。至於技藝,乃積累之功,懸賞恐難速。是否可暫緩鉅艦之造,先廣造‘乘風’級快船,以數量取勝?”
張質則憂心經費:“殿下,衛將軍,造此鉅艦,耗費錢糧鉅萬,府庫雖略有盈餘,然北線軍費、吏俸祿、學宮開支皆仰賴於此,若傾力於舟艦,恐……”
諸葛瞻靜聽眾人之言,目沉靜。他走到懸掛的南中及沿海輿圖前,手指劃過楪榆港,向浩瀚的南海,緩聲道:“諸位所慮,皆在理。然,造船之事,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我輩今日若因難而止,則永為海疆之客,而非海疆之主。東吳水師樓船縱橫江海,豈是僥倖?彼能為之,我輩為何不能?”
他提出了一套綜合的解決方略,並非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而是著眼於本與長遠:
“材料之困,需多方籌措。其一,命牂柯、永昌郡守,確實需派遣幹吏員,深哀牢、無量諸山,探尋巨木,但需有度,不得過度徵發民力,可效仿先秦‘山府海’之策,設‘材’專司其職,以工代賑,妥善安置伐木民夫。其二,更為要者,需廣開來源。可令市舶司,借與扶南、林邑通商之機,不惜重金,求購其地所產的堅巨木乃至品的大船龍骨!此雖價昂,然若能得一二,可解燃眉之急,更可觀其材質工藝。其三,帆索之,除繼續蒐羅境優質麻葛外,可試探向西南夷部乃至過海商,求購一種名為蕉麻的堅韌纖維,或探索以多層綢布刷桐油制帆的可能。”
“技之缺,需虛心學習,大膽嘗試。其一,立即選派聰慧機敏的年輕工匠及通曉夷語的學子,隨商隊前往扶南、甚至冒險至州東吳控制薄弱的港口,名為幫工、學習,實為師學藝,重點學習其船舶結構、帆索系法、尾舵製作。其二,在楪榆港設立‘舟楫格致所’,由劉璉王爺主理,陳舟都督及有經驗的老船工、甚至招募來的異域船匠共聚一堂,將現有技、外來圖樣、實際航行經驗相結合,反覆試驗、改進。可先造一小型樓船模型,於洱海中試航,驗證其穩、速力,再放大建造,避免巨資毀於一旦。其三,奏請陛下,以朝廷名義,重賞確有突破的工匠,授以爵,激發巧思。”
此策既務實又富有遠見,將自主研製與對外學習、短期應急與長期積累相結合。劉諶聞奏,深以為然,下詔全力支援。詔書抵達楪榆,劉璉、陳舟神大振,立即依策行事。
於是,一場圍繞造大船的攻堅之戰,在東南沿海全面展開。深山之中,經驗富的樵夫在“材”帶領下,尋覓著合適的巨木,艱難地拖運出山。楪榆港,市舶司的吏在與扶南商人討價還價,目灼灼地審視著每一可能作為龍骨的進口木材。海路上化裝學徒的年輕工匠,懷揣著使命,踏上了充滿風險的“師”之旅。而“舟楫格致所”,燈火常明,劉璉與陳舟親自參與,與老師傅們爭得面紅耳赤,沙盤推演,圖紙畫了又改,改了又畫。
然而進展絕非一帆風順。首批深哀牢山的伐木隊遭遇瘴氣,損失數人;重金購自林邑的一所謂“鐵木”,經水浸後竟開裂變形,方知騙;派往州的“學徒”,有一隊因形跡可疑被東吳水師盤查,險些被捕,狼狽逃回。而“格致所”的模型試驗,更是失敗連連,不是重心不穩側翻,就是舵效不佳。
挫折與力面前,朝中非議又起。祿大夫譙周委婉上疏,言“求珍木於異域,效奇技於海外,耗資鉅萬,收效甚微,恐非善政”。甚至部分原荊州水師出的老將,也認為陳舟好高騖遠,不如腳踏實地多造快船。
面對質疑,諸葛瞻頂住力,一方面勸劉諶,言“創制之初,必有坎坷”;另一方面信劉璉、陳舟:“但求進,勿計譭譽。所需錢糧資,如期撥付。” 給予了前方最大的信任與支援。
轉機發生在初夏。一位原東吳降人、通船舶的吳地老匠師,因不滿孫皓暴政,輾轉投奔南中,被送至楪榆。此匠師帶來了關鍵的東吳樓船水隔艙技藝及更的尾舵設計圖樣。同時派往扶南的“學徒”也功返回,帶回了當地運用槓桿原理作大型帆索的寶貴經驗。而“格致所”經過數十次失敗,終於試製功了穩定與轉向俱佳的樓船模型!
劉璉、陳舟如獲至寶,立即整合新技,調整設計方案,果斷廢棄了有患的舊龍骨,採用結合水隔倉技的強化龍骨結構,並開始試製新型尾舵和帆索系統。建造工作重新步正軌,且技水準較之初時,已有質的飛躍。
是年秋,歷經艱難,首艘大型樓船終於即將下水。此船被命名為“伏波”號,取“降伏波濤”之意。下水當日,楪榆港萬眾矚目。衛將軍諸葛瞻特奉北地王劉諶之命,自永昌趕來觀禮。
在無數軍民工匠的歡呼聲中,巨大的“伏波”號沿著道,緩緩水,船穩穩定住,並未出現令人擔憂的傾側。陳舟親自率選水手登船,升起巨帆,練新舵,但見“伏波”號在洱海之中轉向靈活,破浪平穩,效能遠超以往任何戰艦!
諸葛瞻立於觀禮臺上,著海中馳騁的鉅艦影,一向沉靜的臉上也出了欣的笑容。他對旁激不已的劉璉、諸葛尚等人道:“今日‘伏波’海,非一船之,乃我朝揚帆遠航之始也。自此,海疆雖闊,吾輩亦有舟楫可憑!”
然而,他話鋒一轉,目投向東南方:“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伏波’艦,瞞不過東吳耳目。彼水師強盛,豈會坐視?傳令陳舟,加練水師,悉新船效能。楪榆港及沿海要隘,需進一步加強戒備。海舶已乘風,然驚濤駭浪,恐在後頭。”
果然,不久後,靖海水軍巡哨船便在楪榆外海與東吳水師的大型巡邏船隊不期而遇。吳軍將領見漢軍竟有如此樓船,顯然大吃一驚,對峙良久,方緩緩退去,然其戒備與敵意,已昭然若揭。
“伏波”號的建,標誌著南中政權的海上力量邁上了新的臺階,但也意味著,他們即將以更強大的姿態,直面來自東吳的更大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