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漢章武八年(西元269年)冬,南中之地在經歷海國秘聞帶來的短暫遐想後,迅速被拉回嚴酷的現實。來自晉、吳兩方面的戰略力持續加碼,未有毫緩解。北疆鷹愁澗,大將軍姜維雖憑藉地利與心部署屢挫晉將諸葛緒的攻勢,然晉軍增兵跡象明顯,後勤補給線承著巨大力,漫長的冬季對守軍而言更是嚴峻考驗。東南海疆,靖海水軍都督陳舟面臨的局勢更為複雜微妙:東吳州刺史陶璜所轄水師的活愈發頻繁且有挑釁,數次近至可視楪榆港旌旗的距離,雖未發生直接衝突,但那龐大艦隊的影,如同懸頂之劍,時刻提醒著南中政權海權的孱弱。而深秋那場罕見的颶風雖已過去,但對沿海舟械坊、鹽田及民生的破壞尚未完全恢復。憂外患之下,能否守住東南門戶,保障“海路”這一生命線的暢通與安全,使其為真正的“砥柱”而非“肋”,為關乎政權存亡的迫切課題。
這一日,楪榆港外氣氛凝重。宜都王劉璉與靖海水軍都督陳舟並肩立於新修繕的防波堤上,著海面上若若現的吳軍巡船桅杆,眉頭鎖。港“伏波”號鉅艦已結束颶風后的檢修,恢復了雄姿,另有兩艘新建的“乘風”級改進型戰船也已下水舾裝,靖海水軍規模有所擴大。然而與港外游弋的、規模龐大的東吳樓船艦隊相比,仍顯勢單力薄。
“都督,吳艦近日巡弋範圍又向我推進了十里,最近時,其斥候快艇幾乎與我巡邏船隊舷而過。將士們義憤填膺,屢次請戰!” 一名年輕的水軍校尉按捺不住怒火,向陳舟稟報。
陳舟面沉靜,擺了擺手:“戒急用忍。吳軍此舉,意在挑釁,我先手,便可師出有名。傳令各船,沒有本督將令,嚴擅起刀兵!然,需加強戒備,弓弩上弦,斥候船雙倍派出,嚴監視其一舉一,絕不可讓其突港區!”
劉璉憂心忡忡道:“陳都督,如此對峙,終非長久之計。吳軍勢大,若其不顧面,強行闖關,如之奈何?是否需急報永昌,請朝廷增派陸師支援沿海?”
陳舟沉片刻,搖頭道:“王爺,陸師增援,固然可增強岸防,然於海戰無補,反易授吳軍以陸上挑釁之口實。海疆之事,終需舟師自決。當務之急,是儘快形戰力,並讓吳軍知我有所備,且絕非可輕侮之輩。”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銳,“或許……該讓‘伏波’號,出去走一走了。”
幾乎與此同時,永昌不韋城衛將軍府,一場關於東南海疆對策的高層軍議正在張進行。北地王劉諶親臨,衛將軍諸葛瞻、安南將軍霍弋、秘書令郤正等核心重臣悉數在座。案頭擺放著陳舟的最新急報,以及北地司整理的關於東吳州水師向的分析。
霍弋首先發言,語氣激昂:“殿下,衛將軍!陳舟所報,吳軍欺人太甚!海疆若失,則我通商之路斷絕,南錦、海鹽之利頓畫餅,更恐吳軍自海路登陸,襲擾我腹地!末將以為,當立即從牂柯、永昌調銳步卒萬人,加強沿海戍壘,並命陳舟擇機予敵迎頭痛擊,挫其鋒芒!否則,彼必得寸進尺!”
郤正則持重反對:“安南將軍,萬萬不可!吳軍水師之強,天下皆知。我舟師新創,實力懸殊,若浪戰,必遭重創。陸師雲集海岸,更易引發誤會,導致陸海並進的全面衝突。屆時晉軍若趁勢北攻,我將三面敵,危如累卵!不若繼續忍,遣使再赴東吳,重申盟好,以克剛,或可暫緩其勢。”
雙方爭執不下,目都投向了凝視圖表、久久不語的諸葛瞻。
諸葛瞻緩緩抬起頭,目掃過眾人,沉穩的聲音打破了僵局:“霍將軍戰,是為一朝之憤;郤令公主和,是為萬全之策。皆為國家計。然,瞻以為,當下海疆之局,戰不可浪戰,和不可乞和。當以‘恃強而不畏,示弱而不怯’為要旨,行‘固本、懾敵、緩兵’之策。”
他走到巨大的沿海輿圖前,手指劃過楪榆港及周邊星羅棋佈的島嶼、岬角,詳細闡述其應對方略:
“其一,水陸聯防,固守要津。 命陳舟,水師主力不必困守港,可依託近海島嶼設立前哨基地,與楪榆港形犄角之勢。一旦吳軍來犯,可依託島礁周旋,避其主力,擊其側翼,或依託岸基弩炮支援水師。同時,命霍弋將軍,自牂柯郡調撥三千善弩手,秘增援沿海各險要隘口、烽燧,多備火箭、滾木,但不張揚兵力,使吳軍登陸部隊有所忌憚。此謂‘固本’,將沿海打造刺蝟,令敵無下口。”
“其二,有限示威,以懾代戰。” 這是關鍵一步,“可令陳舟,擇一風平浪靜之日,以‘伏波’號為核心,輔以所有‘乘風’級戰船,組特混編隊,舉行一次大規模的‘出海演’。航線可沿我控制海域邊緣,但需陣型嚴整,旌旗鮮明,弓弩齊備,甚至可進行實演練。目的非為求戰,而在‘示形’!讓吳軍巡船親眼目睹我‘伏波’鉅艦之威,知我非僅有舢板小舟。同時,可故意讓演隊伍靠近其巡邏路線,但嚴格保持距離,絕不先發攻擊。此一舉既要揚我軍威,又要極有分寸,不給吳軍留下開戰藉口。此謂‘懾敵’,使其知難而退,或至增加其挑釁的本。”
“其三,外斡旋,以拖待變。” 諸葛瞻目深遠,“郤令君可草擬一封國書,以陛下名義,遣一能言善辯之使,再赴東吳,面見孫皓或其重臣。國書容不必提及近期,反而可謝其此前遣使通好,並表達我朝願與東吳共維南海商路暢通之意,約點明若商路阻,於兩國皆不利。同時可借海國秘聞之事西方或有強權,暗示南北對峙之格局,或外來變數影響,促其謹慎。此謂‘緩兵’,爭取時間,使我水師進一步長。”
“其四,修戰備,持之以恆。” 他最後強調,“命楪榆舟械坊,在保證質量前提下,加速建造新艦。命戶部,繼續優先保障水師糧餉、資。命‘興漢學宮’,加大招募、培養通曉水、海戰的子弟。海疆之固,非一日之功,需持之以恆。”
諸葛瞻的方略,系統而務實,既展現了扞衛海疆的決心,又避免了戰略冒進,得到了劉諶的認可。詔令迅速下達。
楪榆港接到指令後,陳舟與劉璉神大振,立即著手準備。十日後,一場心策劃的“海上大演”如期舉行。“伏波”號率領十餘艘大小戰船,列嚴整陣型,破浪而出。弩箭齊發,向預設的靶船,拍杆演練攻擊作,聲勢浩大。一支東吳的巡邏船隊恰好途經遠,目睹此景,顯然大吃一驚,徘徊良久後,未敢靠近,最終轉向離去。此後數日,吳軍船隻的挑釁行為果然有所收斂,雖未遠離,但保持了更遠的距離。諸葛瞻的“懾敵”之策,初顯效。
然而就在東南局勢稍緩之際,一個意外的衝突差點選碎這脆弱的平衡。靖海水軍一艘“乘風”級戰船“飛雲”號,在例行的遠海適應訓練返航途中,於楪榆港東北約百里外的濃霧中,與一艘因迷失航向而誤漢軍控制邊緣海域的東吳中型運輸船“橫江”號不期而遇。霧中視線不清,雙方一度極為接近,險些發生撞。吳船依仗船大,態度傲慢,呵斥漢船讓路。“飛雲”號船長是一名格剛烈的老水師校尉,不甘辱,據理力爭,雙方水手在船舷邊持械對峙,劍拔弩張,一即發。
訊息傳回楪榆,陳舟驚出一冷汗。他深知一旦火,無論勝負,都將引發連鎖反應。他當機立斷,一面命港艦隊升火待命,一面親自乘快船趕往現場,同時派出通譯,高舉節旗,要求對話。經陳舟竭力約束部屬,並以“天朝禮儀之邦,不欺迷航之船”為由,強行命令“飛雲”號後退避讓,並贈與吳船淡水、食示好,方才化解了一場迫在眉睫的衝突。吳船見狀,亦順勢下臺,悻悻離去。
陳舟返港後,雖嚴厲斥責了“飛雲”號船長的莽撞,但亦未深罰,知其本心為國。他立即將此事詳報予永昌,並自請分。諸葛瞻覽報,沉良久,對左右道:“陳舟置得當,有古大臣之風。此事險極,亦幸極。險在幾乎釀大禍;幸在讓我等親歷此等邊緣危機,方知海疆對峙,如履薄冰。傳令嘉獎陳舟臨機決斷之能,並通諭水師,日後遇此類事,當以陳都督為例,克己忍讓,大局為重!”
經此霧中對峙事件,南中上下對海疆風險的認知更為深刻。諸葛瞻進一步加強了對水師的管控和紀律要求,同時督促舟械坊加快造船進度。至章武八年底,靖海水軍已擁有“伏波”級樓船一艘,“乘風”級戰船五艘,及各型巡邏、運輸船數十艘,初規模。雖仍無法與東吳水師正面決戰,但憑藉岸基支援和靈活戰,已備了一定的近海防能力。
而諸葛瞻派出的使臣諸葛尚,也歷經艱辛抵達了東吳都城建業。儘管東吳朝廷態度冷淡,對重申盟好之事虛與委蛇,但亦未敢輕易撕破臉皮,東南海疆得以維持一種脆弱的、武裝下的和平。
年末,諸葛瞻巡視至楪榆港,站在“伏波”號高大的艦首,眺無垠的大海,對陪同的陳舟、劉璉慨然道:“海疆之固,不在船堅炮利,而在人心與謀略。今我能於此與吳軍對峙,非僥倖也。乃將士用命,工匠辛勤,朝野同心之果。然,此‘砥柱’之位,坐之不易。需常懷敬畏,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未來風浪,恐更甚於今日。”
陳舟拱手道:“衛將軍放心,末將等必竭盡全力,守此海門,絕不容有失!”
海風獵獵,吹“漢”字大旗,飄揚在南中的海疆之上。這道由智慧、勇氣與忍耐鑄就的海疆砥柱在驚濤駭浪中頑強地屹立著,為這個在夾中求生的政權守護著那一道渺茫卻至關重要的生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