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闕孤臣》第69章 荊南故夢(1)

作者:Newlywed·6個月前

蜀漢章武十二年(西元273年)夏,南中政權在“甲冑鮮明”與“暗夜潛行”的雙重保障下,基漸趨穩固。然衛將軍諸葛瞻與北地王劉諶等核心決策者,其目從未侷限於南中一隅。北伐中原、克復舊都,乃是先帝志,亦是維繫此流亡政權合法與凝聚力的本所在。北疆鷹愁澗天險之後,是經營多年、兵糧足的晉國大軍,正面突破,難若登天。目東移,與南中牂柯郡東部接壤的晉國荊州南部,地勢相對平緩,守備或因遠離中原腹心而稍顯薄弱,且此地曾是劉備集團早期經營之地,留有潛在影響。若能在此方向尋得契機,或可開闢第二戰場,牽制晉軍,甚至為未來北進開啟一扇側門。這一戰略構想,如同一個縈繞心頭的“荊南故夢”,其可行、風險與巨大,引發了南中高層新一的激烈博弈與秘籌劃。

這一日,永昌不韋城王府室之,一場僅有皇帝劉禪、北地王劉諶、衛將軍諸葛瞻、安南將軍霍弋、秘書令郤正五人參與的最高軍機會議,氣氛凝重。案頭鋪開,是一幅極為詳盡的荊州南部及毗鄰牂柯郡的山川形勢圖。議題核心源自靖安司司主張嶷近期過秘渠道獲得的一份絕報,以及安南將軍霍弋麾下斥候在牂柯東部邊境的長期偵察彙總。

霍弋首先稟報,手指點向地圖上牂柯郡與晉國武陵郡界的一名為“五溪”的區域:“陛下,殿下,衛將軍。據靖安司報及末將所遣幹斥候多次冒險越境探查,晉國荊州南部,自羊祜主持大局以來,雖整防務嚴謹,然其南陲武陵、零陵等地,因地偏遠,晉廷統治力相對薄弱。當地百越雜,豪強擁兵自重,對晉廷賦役深懷不滿。尤其‘五溪’之地,其蠻酋沙柯雖早已亡故,然其部族餘眾與晉時有衝突。此或為可乘之隙!”

秘書令郤正補充道,展開幾卷文書:“臣亦查閱舊檔,先主在世時,曾置宜都郡、零陵郡,武侯治蜀,亦曾遣馬良五溪蠻,頗有恩信。此地民風彪悍,習山林戰,若能為我所用,或可奇兵。”

然而祿大夫譙周聞此,面頓時嚴峻,持笏反對道:“陛下!萬萬不可!荊州南部,雖曾屬漢土,然今已為晉地數十載,守備再疏,亦有堅城重兵。羊祜乃當世名將,豈容我輩覬覦?且五溪蠻夷,反覆無常,昔年雖助先主,然亦曾為東吳所。若輕啟邊釁,必招致晉軍主力南下報復,恐我牂柯不保,南中震!此‘荊南故夢’,實為險途,切不可行!” 其言代表了朝中強烈的穩健保守勢力,擔憂引火燒

安南將軍霍弋則力主試探:“譙大夫過慮矣!豈不聞‘置之死地而後生’?我朝困守南中,終非長策。荊南縱險,亦是一線生機!無需大舉興兵,可先遣小銳,扮作商賈流民,潛聯絡當地反晉勢力,或資助五溪蠻擾晉邊境,待其勢,再作計較。縱不能克復大片疆土,若能牽制羊祜部分兵力,亦可緩解大將軍北線力!”

雙方爭執不下,目齊聚於一直凝視地圖、沉默不語的衛將軍諸葛瞻,以及端坐主位、神複雜的皇帝劉禪。劉禪的指尖無意識地挲著案几邊緣,目投向地圖上“零陵”、“武陵”這些悉而又遙遠的地名,思緒彷彿飄回了數十年前在荊州的短暫歲月,眼中閃過一追憶與迷茫。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沙啞:“荊南……朕時,曾隨先帝駐蹕公安……零陵太守郝普……皆是故人了。衛將軍,此事……關係重大,卿意如何?”

諸葛瞻深吸一口氣,目銳利如刀,掃過地圖上每一關隘、河流、部落聚居點。他深知此議的極端冒險,但也看到了其背後蘊含的巨大戰略價值。這不僅是軍事行,更是一場政治和心理的博弈。

“陛下,殿下,諸位。” 諸葛瞻聲音沉穩而堅定,“譙大夫所言,老持重,不可不察。荊南確為險地,羊祜更是勁敵。然霍將軍之見,亦非無的放矢。我朝若永困南中,則‘北定中原’終畫餅。荊南之地,猶如圍棋中之‘閒棋’,若能佈下,或可盤活全域。”

他走到地圖前,詳細闡述其“經略荊南”的漸進式戰略構想,此非盲目北伐,而是極的長期滲策略:

“故,瞻以為,於荊南方向,當取‘外示恭順,圖滲;結豪蠻,以待天時’之策。絕非即刻興兵,而是進行一場長期的、秘的戰略經營。”

“其一,遣使通誼,麻痺晉廷。” 他首先強調,“可奏請陛下,以商談邊境貿易、追捕逃犯為名,正式遣一能言善辯之使,持國書往見羊祜,表達睦鄰之意,示我朝無意東顧,使其放鬆對南線的警惕。此乃‘明修棧道’。”

“其二,秘,編織網路。” 這是核心,“命靖安司張嶷,遴選忠誠敢死、悉荊南風土之士,化裝商販、藥農、流民,分批潛武陵、零陵等地。其任務有三:一,詳細勘察山川險要、晉軍佈防、糧草囤積;二,秘對晉不滿的當地豪強、失意士人;三,重點結五溪蠻中有影響力的酋長,饋以鹽鐵布帛,重續先帝、武侯舊誼,曉以‘漢夷一家,共抗暴晉’之大義,建立秘聯絡渠道。”

“其三,有限資助,製造麻煩。” 他劃定紅線,“對已建立聯絡的抗晉力量,可提供有限資助,如良武、錢財,助其擾晉軍哨所、截斷糧道,但絕不公開打出漢軍旗號,行規模嚴格控制,使其看似當地匪患或夷,避免過早暴我方意圖。一切行,務求秘,單線聯絡。”

“其四,耐心等待,伺機而。” 他著眼長遠,“此策功,非一日之功。需耐心經營數年,甚至更久。待網路穩固,報暢通,且北線或晉廷部有變之機,方可考慮是否由牂柯出兵,裡應外合,奪取一兩個戰略要點,以為前進基地。在此之前,絕不可輕舉妄!”

諸葛瞻的方略,如同一場心設計的長期諜戰與外圍攻略,既避免了與晉軍主力的過早決戰,又為未來保留了無限可能。劉禪聽罷,沉思良久,眼中追憶之漸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斷的芒。他最終拍板:“衛將軍深謀遠慮,此策可行!便依卿議。然,務必慎之又慎,如履薄冰。一切行,皆以‘靖安司’令行事,朝堂之上,不再議及荊南之事。” 此舉既給予了諸葛瞻最大許可權,也最大限度保持了行

詔令下,“經略荊南”的計劃在絕中啟。靖安司張嶷親自挑選了數十名膽大心細、背景清白的銳,分為數批,利用牂柯郡東部山高林、監管疏鬆的邊境地帶,悄然潛晉境。他們攜帶著的蜀錦、鋒利的匕首、以及作為信的仿製漢室印,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

然而理想滿,現實骨。潛充滿了未知與危險。首批潛武陵郡的三人小隊,在試圖接一位據傳對晉不滿的當地豪強時,因行事不,被晉國亭卒識破,兩人被殺,一人被俘後堅不吐實,英勇就義。訊息傳回,張嶷扼腕嘆息,諸葛瞻亦深痛心,下令厚恤家屬,並嚴令後續人員需更加謹慎,並發展當地眼線作為掩護。

與此同時,結五溪蠻的工作亦進展緩慢。蠻族酋長們對突然出現的“漢使”充滿警惕,雖對禮興趣,但對其提出的“共抗暴晉”之議多持觀態度,擔心被漢人利用,為炮灰。談判反覆拉鋸,進展甚微。

轉機出現在章武十二年秋。一名化裝藥材商人的靖安司英,在零陵郡西南山區,偶然治癒了一位頗有威的五溪蠻老酋長的急症,獲得其信任。過此人,漢使逐漸接到蠻族部對晉廷苛捐雜稅、強徵壯丁的普遍不滿緒。與此同時,北疆姜維利用一次戰反擊,小挫晉軍,雖戰果不大,但訊息經靖安司渠道巧妙傳播至荊南,被渲染為“漢軍大捷”,一定程度上提振了潛在盟友的信心。

幾經周折,至章武十三年初,靖安司終於在武陵、零陵地區初步建立了數個秘聯絡點,與數豪強及兩個五溪蠻部落建立了不穩定的聯絡渠道,並能傳回一些關於晉軍南部防務的零散報。雖遠未達到“裡應外合”的程度,但畢竟在堅實的晉國統治牆上,鑿開了一微小的隙。

一日深夜,張嶷向諸葛瞻報荊南最新進展後,憂心道:“衛將軍,荊南之事,如涉深水,進展緩慢,代價不小。是否值得持續投?” 諸葛瞻向北方星空,沉聲道:“張將軍,此非一朝一夕之功。昔高皇帝屢敗於項羽,然終有垓下之圍。今日布子荊南,非為即時之利,乃為將來之機。縱十路遣使,九路失敗,有一路能,則他日大軍東出,或可死萬千將士。此‘荊南故夢’,縱渺茫,亦當追之。”

“荊南故夢”的戰略構想與初步滲,標誌著南中政權的目已超越固守,開始以極大的耐心和智慧,為遙遠的未來佈局。它如同一顆深埋的種子,在晉國統治的土壤下悄然孕育,靜待破土而出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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