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為什麼會來到中國?
布魯克林區邊緣,“里斯特診所”的招牌在午後的下顯得格外安靜。招牌邊緣有些褪,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像被時間忘的角落。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微苦,被窗外飄來的、若有似無的咖啡醇香中和。這味道來自診所深,那個彷彿紮在舊木桌後面的男人。
加里安·里斯特醫生正擺弄著一個樸素的白咖啡杯。他形頎長,接近一米九的高本該頗迫,此刻卻像一株生長緩慢的植,舒適地嵌在吱呀作響的舊椅子裡。深棕的頭髮有些凌地垂在額前,遮不住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溫和的疲憊。他的作有著一種近乎儀式的緩慢與專注,水流注濾杯,咖啡被均勻浸潤,深的一滴滴墜下方溫熱的杯盞。穿過窗欞,在杯沿跳躍,映著他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也照亮了杯一道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裂痕。
“里斯特醫生?”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
加里安抬起頭,臉上自然地漾開一個安的微笑,像平靜水面泛起的漣漪。門口站著艾米麗,一個瘦弱得彷彿能被風吹倒的小孩,蒼白的臉上那雙眼睛顯得格外大。的母親,勞拉太太,張地扶著的肩膀,眼裡的紅和深重的眼袋訴說著長久的煎熬。
“艾米麗,”加里安的聲音低沉和,像午後一樣令人安心,“進來吧,今天覺怎麼樣?”
小孩慢慢挪進來,勞拉太太隨其後。加里安示意們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則輕輕放下了咖啡杯。他傾聽著勞拉太太憂心忡忡的敘述——持續的疼痛、毫無起的治療、渺茫的希。艾米麗安靜地坐著,小手攥著母親有些褪的角,像個易碎的瓷娃娃。加里安的目掠過艾米麗蒼白的臉,最終停留在母親佈滿的眼睛上。那裡面沉甸甸的絕幾乎要溢位來。
“讓我看看,艾米麗。”加里安的聲音溫和得像拂過羽的風。他站起,高大的影在狹小的診室裡投下一片安穩的影子。他走到艾米麗面前,半蹲下來,視線與齊平。他的手指探出,沒有直接接,只是懸停在孩瘦弱的額頭前方几釐米,作輕緩得如同拂去一粒塵埃。
就在指尖懸停的剎那,診所裡無形的氣流悄然改變了流向。
加里安後的空氣中,影奇異地扭曲了一下。一個高大、幾乎頂到天花板的暗影廓瞬間凝聚形,隨即又沒於無形,快得如同錯覺。只有極其敏銳的才能捕捉到那瞬間的異樣——一種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威,帶著硫磺與鐵鏽的冰冷氣息,無聲地瀰漫開來,隨即又迅速收斂,彷彿從未出現過。診所裡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凝滯了一瞬。勞拉太太下意識地瑟了一下,茫然地環顧四周,只覺得心頭莫名一,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艾米麗則茫然地眨了眨眼,困地看向加里安。
唯有加里安本人,彷彿對後那轉瞬即逝的龐然存在毫無所覺。他懸停的手指極其輕微地了一下,指尖前方的空氣出現了一剎那無法言喻的扭曲,像投石子的水面,隨即恢復平靜。他深邃的眼眸深,一點微不可查的猩紅芒倏忽閃過,快得如同幻覺。
“嗯…”加里安保持著半蹲的姿勢,沉了片刻,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沉靜的表。他收回手,站起,對勞拉太太出一個令人安心的微笑,那笑容彷彿驅散了剛才無形的冰冷,“況比上次穩定一些。繼續目前的治療方案,保持觀察,艾米麗很堅強。”
勞拉太太繃的肩膀瞬間垮塌下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眼眶:“謝謝…謝謝您,醫生!真的…”語無倫次,抓住加里安的手臂,如同抓住最後一浮木。艾米麗也仰著小臉,努力對加里安出一個蒼白的笑容。
“這是醫生的職責。”加里安輕輕拍了拍勞拉太太的手背,作帶著一種沉靜的安力量,“帶艾米麗回去好好休息。下週同一時間再來。”他的目掃過艾米麗,小孩那些瘋狂增、擴散的影——那些糾纏的癌細胞,此刻已在他指尖微不可查的中,被某種超越理法則的力量準地“抹除”了核心的複製指令。它們依舊存在,卻已失去了最致命的爪牙,如同一群被拔掉毒牙的蛇。
母倆千恩萬謝地離開了。診室的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世界的聲音。
加里安緩緩坐回那張舊椅子,發出一聲悠長的、彷彿來自靈魂深的嘆息。他出手,重新握住了桌上那隻溫熱的咖啡杯。杯壁上那道細微的裂痕,在下折出一點微弱的亮。他垂下眼簾,濃的睫遮住了瞳孔深一閃而過的複雜緒。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非人的意念,如同鋼針直接刺他的腦海:
“Paenitentiapro peccatis vestris…”
(為汝等之罪懺悔吧…)
這聲音並非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意識深轟鳴,帶著金屬般的質,古老、沉重,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它來自他後那常人無法知的領域——來自“渦旋·為我哭泣”。
加里安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了一瞬,指關節微微泛白。杯中的咖啡表面盪開一圈細微的漣漪。他沉默了幾秒,目依舊停留在杯沿那道裂痕上,然後才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語,如同夢囈:
“知道…但‘罪’的邊界…又在哪裡呢?”他像是在問那個無形的存在,又像是在問自己。他輕輕晃了晃杯子,杯中的漣漪擴散、撞、消失。“我只想…泡好這杯咖啡。”他的聲音低沉下去,融了診室午後的靜謐裡,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平靜。
診所的日子像布魯克林老舊的掛鐘,節奏緩慢而恆定地流淌著。加里安依舊是那個溫和、耐心、帶著淡淡倦意的里斯特醫生。他傾聽老喬治關於關節炎的抱怨,理孩子們奔跑打鬧留下的傷,用最普通的藥和言語安著社群的居民。那隻帶裂痕的咖啡杯了他無聲的伴,每天午後,他都會慢條斯理地煮上一壺,著那份短暫的、無人打擾的寧靜。
然而,這份寧靜如同薄冰,底下暗流湧。變化首先來自隔壁街區那個總是沉著臉、名喬伊的男人。喬伊曾是碼頭工人,沉默寡言,因一次事故傷到了脊柱,疼痛和絕讓他了診所的常客。過去幾周,他上的氣息變得異常暴戾,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在廉價的T恤下不正常地賁張鼓脹,彷彿皮下蟄伏著某種活。他不再抱怨疼痛,而是用一種抑著狂躁的嘶啞聲音,反覆唸叨著“力量”和“復仇”。每次他來,診室裡的空氣都彷彿凝滯沉重了幾分。
這天下午,喬伊再次撞開診所的門。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震得牆角的灰塵簌簌落下。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雙目赤紅,佈滿,脖子上青筋暴起,皮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快速遊走、凸起。他暴地推開一個正在等候看診的老婦人,後者發出一聲驚,踉蹌著扶住牆壁才沒摔倒。
“里斯特!”喬伊的聲音嘶啞破裂,像砂紙,“給我藥!更強的!馬上!”他幾步衝到加里安的診桌前,雙手猛地拍在桌面上。那力道大得驚人,實木的桌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桌上的筆筒、病歷本、還有那隻帶裂痕的咖啡杯都猛地跳了一下。
加里安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種沉靜的疲憊,但眼神深掠過一凝重。他沒有怒,只是平靜地看著喬伊扭曲的臉:“喬伊,你的況需要穩定緒。沒有更強的藥了,濫用只會毀了你。”
“毀了我?”喬伊發出野般的低吼,他猛地俯,佈滿的雙眼幾乎要上加里安的臉,“你知道什麼?你知道他們對我做了什麼嗎?那些渣滓!他們…他們給了我‘力量’!”他猛地直起,右手痙攣般地握,一灼熱、混的氣息陡然從他上發出來,診室裡的溫度瞬間升高,空氣變得粘稠而躁。他腳下的水泥地面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竟微微呈現出熔化的跡象!一個模糊、散發著高溫和硫磺味的虛影在他後扭曲著顯現,形態極其不穩定,像一團燃燒的爛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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