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紗，籠罩著後藩熊本城下的町人區。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腥味，還有一若有若無的櫻花殘香——那是三月末最後一批山櫻在戰火中凋零的氣息。石板路上躺著幾穿著簡陋腹當的足輕，跡已經發黑。街角一被炮彈掀翻的屋簷下，三個孩子蜷在一起，最大的那個約莫十歲，捂著弟妹的眼睛，自己卻睜大驚恐的眸子，死死盯著街道上往來穿梭的明軍士兵。
島津櫻站在瓦礫堆旁，一襲淡青吳服外罩著薩藩子傳統的“薩絣”羽織，頭髮簡單綰起，著一支樸素的銀簪。後跟著四名薩武士，皆已卸去甲冑，只著便裝，但手始終按在腰間的打刀柄上——那是櫻特別爭取來的特權，作為安使者，需要保留些許“日本武士”的象徵。
“讓一讓！都讓開！”
一隊明軍輔兵推著板車經過，車上堆著十幾，有穿丸的武士，也有隻著麻的百姓。車碾過碎石，發出嘎吱的聲響。一個老婦突然從破敗的屋門衝出，撲到板車前，抖的手揭開蓋在最上面那的草蓆。
“兒啊……我的兒啊……”
哭聲撕心裂肺。
櫻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用日語聲道：“阿婆，請節哀。戰事已了，大明王師不會傷害平民。”
老婦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裡迸出仇恨：“你們……你們這些引狼室的薩叛徒！”
後一名薩武士怒目上前，手按刀柄。櫻抬手製止，緩緩跪坐在老婦旁——這個舉讓周圍的明軍士兵都愣了愣。在這個等級森嚴的時代，一位藩主之、未來的安使者，竟跪坐在一個平民老婦邊。
“阿婆，”櫻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傳在場每個人耳中，“您的兒子是戰死的武士嗎？”
“他……他只是個運糧的足輕！”老婦涕淚縱橫，“城主大人說要死守，把所有男人都趕上城牆……可你們的大炮一響，城樓就塌了……我兒子被在下面，連敵人的臉都沒見到就……”
櫻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方手帕，輕輕為老婦去臉上的灰土和淚水。
“後藩主細川氏，”抬起頭，看向周圍漸漸聚攏的町人百姓，聲音提高了幾分，“為了一己之私，違抗天皇陛下《討幕綸旨》，裹挾全城軍民抵抗王師。結果如何？城牆擋不住炮火，武士的刀砍不到百步之外的敵人。死的是誰？是你們的丈夫、兒子、父親。”
人群寂靜。
一個膽大的商人模樣的中年男人聲問：“島津小姐……不，安使大人，明國……大明真的不會屠城嗎？我們聽說長崎那邊……”
“長崎已恢復秩序。”櫻站起，環視眾人，“大明徵東大將軍李定國殿下有令：降者不殺，平民不擾。後藩主細川尚負隅頑抗，已被擒獲，但細川家普通家臣、武士、足輕，只要放下武，皆可保全命。你們的房屋、店鋪、田地，只要不主與王師為敵，都將得到保護。”
頓了頓，指向遠正在搭建的粥棚：“看見了嗎？那是王師設立的賑濟。所有災百姓，都可去領取米粥。從今日起，後藩熊本城，由大明九州軍管區接管。”
“那……那我們要做什麼？”有人問。
“做你們該做的事。”櫻的語氣溫和卻堅定，“商人繼續經商，農夫準備春耕，工匠修復房屋。九州戰事已畢，活著的人，總要活下去。”
人群中響起低低的議論聲。幾個原本面恐懼的町人，眼神逐漸鬆。那個老婦呆呆地看著櫻，忽然問：“我……我能領到我兒子的卹嗎？哪怕一點點米也好……”
櫻心中一痛。轉對隨行的明軍通事道：“請記錄：後城下町，陣亡足輕屬，按‘協從人員家屬’標準，發放卹糧米。”
通事是位年輕的閩籍書生，聞言有些為難：“安使大人，這……規程上並無此例。”
“現在有了。”櫻直視著他，“李大將軍授予我‘便宜行事’之權。若大將軍問責，我一力承擔。”
通事猶豫片刻，還是掏出簿冊記錄。這一幕被周圍的百姓看在眼裡，人群中那種繃的敵意，悄然消散了幾分。
熊本城天守閣已毀於炮火，明軍徵東大將軍行轅設在原細川家殿。雖經戰火，這座融合了桃山風格與禪宗意趣的建築仍儲存尚好。李定國選擇此作為臨時帥帳，頗有深意——他要讓所有歸降的日本藩主明白，大明不是來毀滅的，而是來建立新秩序的。
午後，殿廣間。
李定國踞坐主位，披猩紅斗篷，著山文甲，頭盔置於側。雖連日征戰，這位鎮北侯、徵東大將軍卻不見疲態，一雙虎目掃視下方，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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