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把盆收進屋裡了。
瀟瀟問我收它幹啥，我說天冷，怕凍裂了。瀟瀟瞅我一眼，沒吭聲。
我把盆放在廚房角落，盆口朝上，裡頭空著。放好了我又覺得不對，總覺得它不該是空的。該盛著水，該泡著裳，該裝著淘好的米——我媽在的時候，它從來沒空過。
我把這念頭按下去了。
接下來幾天風平浪靜。盆在廚房角落裡待著，我進進出出看見它，就當沒看見。小杰也沒再說什麼奇怪的話。我以為那事兒就算過去了。
正月二十三，夜裡。
我睡得正沉，忽然聽見廚房裡有靜。
嘩啦，嘩啦——像有人在水裡攪什麼。
我睜開眼睛，屋裡黑漆漆的。瀟瀟還在睡，呼吸勻停。我側耳聽，那聲音又沒了。
我正要躺下，嘩啦——又響了。
這回我聽清了，是盆。是那個塑膠盆裡傳出來的聲音，像有人把手進水裡，慢慢地攪著，一圈，兩圈，三圈。
我輕手輕腳爬起來，沒開燈，著黑往廚房走。
廚房門開著，裡頭沒開燈，但窗戶外面有路燈照進來，朦朦朧朧看得見廓。那個盆放在角落裡，盆口對著我。
盆裡有東西。
是頭髮。一大團黑的頭髮，浮在水面上，縷縷地散開著，隨著水波輕輕晃。
盆邊蹲著一個人，背對著我，手在盆裡，正在慢慢地梳那些頭髮。梳子從髮梳到髮梢，一下，兩下，三下。
穿著灰棉襖。
“媽。”我喊出了聲。
那人停住了。
慢慢站起來，轉過。
那張臉——
是我媽。是三十歲的我媽，是那張在夢裡見過、在相簿裡發黃的臉。飽滿的，年輕的，帶著笑的。可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是空的，黑的，像兩口枯井。
看著我，張開，沒發出聲音。但我聽見了。
“盆不能空。”
的著。“盆不能空。”
然後低下頭，彎下腰，整個人往盆裡，像一攤水滲進地裡。頭髮，臉，肩膀，灰棉襖——一點一點地融進那個小小的塑膠盆裡，融進那一盆黑沉沉的水裡。
我站在原地，像釘住了，不了。等完全消失，我才跌跌撞撞衝過去，一把抓起那個盆——
盆是空的。乾乾的，一滴水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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