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8日， 農曆三月十二， 宜：祭祀、祈福、求嗣、齋醮、沐浴， 忌：移徙、宅、嫁娶、出行、安床。
我們五個人沒有一個注意到這條黃曆。
如果當時有人翻一眼手機日曆，大概就不會去葉塵那個新租的公寓聚餐，就不會有人從那輛灰麵包車改裝的移菜攤上買那把四季豆，就不會有人因為煤氣灶火候太小而匆匆忙忙把半生不的豆子端上桌。我們就會繼續活在那個明的世界裡，繼續做彼此的朋友、同學、同事，繼續相信天氣預報裡說的“明日晴轉多雲，氣溫15到26攝氏度”，繼續以為明天總是會來的。
但沒人看黃曆。
我後來反覆想這件事，覺得最諷刺的地方就在這裡——那個世界的規則，確到了連宜忌都寫得清清楚楚，而我們活在裡面二十多年，從未真正相信過那些東西。我們把黃曆當作某種古老的迷信，當作手機日曆App上一個可笑的附加功能，我們相信自己活在科學裡，活在理裡，活在真實裡。
我們相信得那麼篤定，就像楚門相信自己住在海港小鎮。
我是第一個筷子的。
陳默，二十六歲，某網際網路公司運營，單，住城東合租屋，平生最大的煩惱是下個月的房租和重秤上永遠減不下去的五斤。那天傍晚我在葉塵家的廚房裡幫他打下手，四季豆洗了三遍，掐頭去尾，掰寸段，葉塵掌勺，我倒油。油鍋冒煙的時候他把四季豆倒進去，翻炒了幾下發現油煙機沒開，又手忙腳地去按開關，就這麼一耽誤，豆子還沒來得及炒到變就出鍋了。
“應該了吧？”葉塵用鍋鏟了豆子，語氣不太確定。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豆子還是那種鮮亮的翠綠，邊緣微微發黃，但算不上焦。“差不多了，四季豆本來就不用炒太老。”我說得理直氣壯，好像我多懂烹飪似的。事實上我下廚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過來。
瀟瀟從客廳探進半個子，鼻子嗅了嗅：“好香，好了沒？”
“好了好了。”葉塵把四季豆倒進白瓷盤裡，又炒了個西紅柿蛋，涼拌了一黃瓜，加上外賣點的兩份葷菜，五菜一湯，在我們這群外賣黨眼裡已經算得上盛了。林月從冰箱裡拿了幾罐啤酒，陳杰開了電視隨便找了個綜藝當背景音，五個人圍坐在葉塵那張宜家買的白餐桌前，有說有笑地開始吃飯。
四季豆是第一道碟的菜。
我夾了第一筷子，嚼了兩下覺得有點生，但沒太在意。林月說“這豆子好像不夠爛”，葉塵說“是嗎可能火候小了點兒”，但說這話的時候他已經拉了好幾口。瀟瀟吃東西向來不顧細嚼慢嚥，一個人大概消滅了整盤的四分之一。陳杰吃得最剋制，但架不住四季豆拌米飯確實下飯，也吃下去不。
吃完飯我們又看了會兒電視，聊了近期的八卦，十點多各自散去。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的時候是十點四十三分。我洗了澡，刷了手機，十二點左右關燈睡覺。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無數個普通的夜晚一樣。
但凌晨三點十七分，我被一陣劇烈的腹痛絞醒了。
那種痛不像普通的吃壞肚子。它從胃部開始，像有一隻手在我腹腔裡擰，一圈一圈地收，然後猛地往下墜。我翻衝向衛生間的時候，額頭撞在門框上都沒覺到疼，因為肚子裡的痛已經蓋過了一切。我趴在馬桶邊吐了，不是普通的嘔吐，而是那種胃痙攣式的、一波接一波的乾嘔，吐到最後全是黃綠的膽。
腹瀉隨其後。
我幾乎是在馬桶和床之間來回奔波了一整夜，到凌晨五點多的時候，已經虛弱得連站都站不穩了。手機在枕頭邊瘋狂震，我索著拿起來一看，葉塵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我，你們有沒有事？我上吐下瀉快死了。”
接著是瀟瀟：“我也，半夜開始又吐又拉。”
林月：“我也是，是不是那盤四季豆？”
陳杰：“……我去醫院的路上了。”
我們四個人幾乎同時打了120。後來我知道，葉塵打急救電話的時候已經出現了視模糊，他對著接線員報了三遍地址對方才聽清；瀟瀟更慘，在去衛生間的路上直接暈倒在了客廳地板上，額頭磕出一塊錢幣大小的傷口，流了一臉；林月勉強撐著換了服走到小區門口等救護車，被鄰居發現的時候已經站不直了；陳杰還算清醒，自己打車去了醫院，但掛完號就癱在了急診科走廊的塑膠椅上。
我是被室友發現的。合租屋另一個房間的姑娘早上起來上廁所，看見我房門大開，我躺在床邊地上一不，喊了幾聲沒反應，嚇得直接打了119，因為覺得救護車來得不夠快。
後來的事我是聽醫生說的。五人集四季豆中毒，症狀高度吻合，典型的皂苷和球凝集素中毒反應。急診科一下子來了五個年齡相仿的年輕人，症狀幾乎一樣，護士們都在議論這群人是不是一起吃了什麼集食堂。
洗胃、補、對症支援治療。
我在凌晨六點十四分被推進搶救室，六點三十二分洗胃完畢轉留觀病房，七點零八分被判定為“嗜睡狀態”——意識模糊但可喚醒，對疼痛刺激有反應，生命徵平穩。搶救記錄上寫了這麼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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