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火燒起來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但也比我想象的更危險。
錄音存好的第二天，五月三號，我做了一個在事後看來極其魯莽、卻也是整件事唯一轉折點的決定。我把那條小紅書帖子刪了。
不是因為他們威脅我。恰恰相反，是因為我想清楚了——他們讓我刪的東西，我一定不能刪。但我需要讓他們以為我怕了，以為我已經退出了。在沒有任何實質證據的況下，是最愚蠢的做法。我得讓他們放鬆警惕，得讓他們覺得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陳默已經被嚇破了膽，已經回了自己的殼裡。只有這樣，他們才會出破綻。
我刪帖的當天下午，林芳給我發了一條訊息：“你帖子怎麼沒了？”
“刪了。”
“為什麼？”
“因為我害怕。”
這句倒是實話。怕是真的怕，但怕不意味著停。我換了第三個手機號，註冊了一個全新的微博賬號，暱稱是一串毫無意義的碼“q8w3e9r2”，頭像用了一張預設的灰方塊。沒有發任何容，沒有任何互，像一個還沒被啟用的空殼。但我在這個賬號的私信裡給六個不同平臺的維權類博主發了同樣的一段話，大意是：我手上有關於電商平臺灰刪評產業鏈的證據，但我需要安全的通渠道，如果你有興趣，請用PGP加郵件聯絡我。
PGP加。這是我從一個搞資訊安全的朋友那裡學來的詞。朋友姓沈，沈捷，在知乎上有個幾萬的號，專門寫網路安全科普。五一假期他來找我喝酒，我藉著酒勁把事的來龍去脈跟他講了個大概。沈捷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是：“你他媽瘋了。”
第二句是：“如果你堅持要搞下去，你必須用加通訊。他們能查到你的通話記錄、簡訊、微信聊天，因為這些資料都在別人的伺服上。但端對端加的郵件，除非他們在你的裝置上裝木馬，否則截不到。”
他幫我在筆記本上配置好了加，手把手教我怎麼生金鑰對，怎麼把公鑰發給別人，怎麼用別人的公鑰加訊息。整個過程繁瑣得像在做高數題，每輸錯一個指令就要從頭來過，我折騰了整整一個下午，鍵盤上的Ctrl鍵都被我按出了油。
“記住，”沈捷走之前把一張紙條推過來，上面寫著兩個碼，“你的私鑰碼和磁碟加碼，用腦子記，不要存在任何電子裝置裡。如果你連這個都做不到，我勸你現在就停手。”
我背了二十遍，把那兩串毫無規律的字元焊死在了大腦深。
五月的第一個星期，一切都很安靜。
安靜得不正常。
我沒有再接到來歷不明的電話，手機上的陌生號碼來電記錄為零。淘寶上那幾個用來釣魚的小號，差評依然在以各種方式消失，但消失的速度變慢了，從之前的幾十分鐘延長到了三四個小時。我用新註冊的碼微博賬號去搜了幾個關鍵詞——“刪評”“差評被刪”“淘寶差評消失”——搜尋結果乾乾淨淨，沒有任何異常，彷彿這個話題從來沒有在中文網際網路上存在過。但我記得很清楚，就在幾天前，同一條關鍵詞下面還掛著幾千條討論。
他們不僅在刪評，他們還在刪帖。在消音。
五月四號，林芳在微信上給我發了一條訊息，只有四個字：“他們急了。”
“誰急了？”
“你那天在小紅書上的帖子，被刪之前有將近三萬的點贊。這種量的曝，在圈子裡是會引發連鎖反應的。你知道那幾天有多人開始在自己的社賬號上發類似的容嗎？我保守估一下，至四位數。但現在你再搜搜看，還有幾條能搜到？”
我搜了。用不同的裝置，不同的賬號，不同的關鍵詞組合，叉搜尋了將近一個小時。結果讓我後背一陣陣地發涼。我的原帖早已杳無音訊，而那些衍生出來的討論——“看了那個差評被刪的帖子，我趕去查了自己的評價記錄”“原來我不是一個人，我去年給XX店的差評也不見了”“有沒有技大佬一下差評刪除的機制”——所有這些容，全都像蒸發了一樣，在各大平臺上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們背後有一個專門的輿監控團隊，”林芳說，“跟常規的公關公司不一樣，這些人有爬蟲，有即時告警系統，有全平臺的負面關鍵詞庫。任何提到‘刪評灰產業鏈’‘差評被惡意刪除’的容，會在釋出後的幾分鐘被自抓取、上報、然後過某種渠道向平臺方發起投訴。投訴的理由五花八門——侵犯私、人攻擊、不實資訊、商業詆譭——隨便哪個帽子扣上來，容就會被暫時遮蔽。等到你去申訴的時候，熱度早就涼了。”
我把林芳說的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但我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另一個問題上。這個問題在這幾天的靜默期裡，像一條蛇一樣在我的腦海裡盤踞著，時不時地收，勒得我不過氣來。
那個電話。
那個用變聲說出的日期和時間——2026年4月28日，晚上十點四十七分。
我是怎麼確認這個時間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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