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單我知道，但刷單跟刪差評有什麼關係？”我問。
“關係大了。”阿飛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你想想，一個靠刷單刷出來的四星五星店鋪，最怕什麼？最怕真實的差評。因為真實的差評和刷出來的好評放在一起，對比太強烈了。一條真實的差評，哪怕只有兩顆星，配上幾張實拍圖，就能讓一百條刷的好評全部現出原形。所以這些店鋪必須確保每一個真實的差評都不被別人看到。怎麼做到？兩個辦法。一個是在差評出現的時候瘋狂刷好評把它刷下去，用數量淹死它；另一個更直接——把差評刪了。”
“刪評的權力在誰手裡？”
“在淘寶小二手裡。”阿飛用了一個業的黑話，“小二”指的是平臺運營人員。“不是所有小二都有這個許可權，但手裡有稽核許可權的小二，你要刪一條差評，就是後臺點一下的事。你覺得這些小二一個月工資多？幾千塊到頭了。你給他們一條差評幾百上千的外快，他們是多缺心眼才會拒絕？”
“那商家是怎麼找到這些‘小二’的？”
阿飛沉默了幾秒。我能聽到語音訊息裡他呼吸的聲音，很沉，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中間人，”他說，“有專門的中間人，負責在小二和商家之間牽線。中間人的角很多樣，有的是代運營公司的人，利用自己手上的商家資源做掮客；有的是某寶大學的講師或者第三方服務商，手裡著一大堆商家聯絡方式；還有的本就是從淘寶出來的前員工，跟老同事的關係網還在，退休了或者辭職了，但人脈沒斷。中間人會建立一個‘小二-商家’的匹配池，商家發來差評連結，中間人報價，然後派單給某個‘合作’的小二。整個過程快的話，從商家下單到差評消失，不超過半個小時。”
“價格呢？”
“看平臺，看差評的等級，看商家的急迫程度。淘寶的差評，普通的文字差評兩三百一條，帶圖的三四百，帶影片的最貴，能到六七百。如果這個差評已經是‘選’或者‘熱門’了，那價格至要翻倍。有些加急單，商家要求在十五分鐘刪掉的，直接報價一千往上。團和了麼便宜一些，因為外賣差評的生命週期短，三天之後就沒人看了，所以一條也就一百到兩百。大眾點評最貴，尤其是有頭有臉的餐廳，一條一星差評能報到兩千到三千，因為點評的權重高，一條差評真的會影響生意。攜程和飛豬的酒店差評更誇張，旺季的時候，一條帶圖差評刪評費上萬都是有的。”
上萬塊錢刪一條差評。我腦子裡面飛快地算了一筆賬：“初棉文藝”那件服，399的售價，按正常的利潤率來算，賣一單可能也就賺個幾十塊錢。但他們願意花幾百塊錢把我那條差評刪掉，說明什麼？說明他們本不在乎單品利潤，他們靠的是資訊差——過虛假的高分評價吸引海量的流量，哪怕轉化率只有百分之一、百分之二，只要流量夠大，總有人會在不看差評的況下直接下單。而那些看到高分評價後下單的買家，就了被收割的韭菜。
這不是做生意，這是在利用平臺機制的進行欺詐。
“你說的這些，”我問阿飛，“你有沒有證據？哪怕是一張截圖，一條聊天記錄，一個轉賬憑證？”
阿飛這次沉默了很長的時間。語音訊息的時長顯示為0:01、0:01、0:01，他錄了刪、刪了錄，反覆了好幾次，最終發過來一條完整的語音，時長四十二秒。
“我給你一個東西，但我先宣告，這個不是我的東西，是我從一個已經退圈的朋友那兒複製來的。那是一份從2018年到2022年之間的Excel表格，記錄了一箇中間人在這四年裡經手的所有刪評訂單，包括商家名稱、店鋪連結、差評容摘要、小二代號、支付金額、支付方式、支付時間。一共有四千七百多條記錄，涉及的總金額你自己算算。我朋友當時留著這份表，是為了防著那個中間人有一天翻臉不認人，給自己留一個保命的底牌。後來他退圈了，走之前把這個發給了我，說：‘萬一有一天有人要搞這個事，或許用得著。’”
“你願意把這個表給我嗎？”
“我願意。但我有一個要求——你不能把我的名字跟這張表有任何關聯。這張表一旦曝，我朋友也好，我也好，都會面臨滅頂之災。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不是生意上的損失，是滅頂之災。這群人做事是有底線的嗎？我告訴你，沒有。他們在刪差評的生意之外，還做什麼？你聽過‘深度刪除’嗎？”
“什麼深度刪除？”
“就是買家發現差評被刪了之後，又補了一條新的差評，甚至補了兩條三條。普通的刪評手段對這種況已經不管用了，因為買家已經起疑了，你刪一條他發一條，你刪兩條他發兩條，你不可能永遠刪下去。這時候就要用‘深度刪除’。深度刪除不是刪差評，是刪買家。他們會用自己的技手段，獲取這個買家的真實份資訊——姓名、電話、份證號、家庭住址、工作單位。然後他們會用這些資訊去反向查詢這個買家在其他平臺上的行為，找到他的社賬號，找到他的弱點，然後對他進行準打擊。你想象一下，有一天你下班回家，發現家門口放了一個包裹，裡面是一張打印出來的你的份證照片，照片上被人用紅筆畫了一個叉。你會怎麼做？”
我的嚨像被一隻手掐住了。
“你別覺得我在講故事，”阿飛的聲音幾乎輕不可聞，“我那個朋友，就是接了太多‘深度刪除’的單子，最後撐不住了才退圈的。他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我一直記著。他說：‘阿飛，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不是你做了壞事，而是你做壞事做得太久、太順手了，你甚至忘了這是壞事。’”
語音訊息結束了。房間裡重新歸於寂靜，只有冰箱機嗡嗡的低響，像某種遙遠的心跳聲。
我坐在黑暗裡，把那四十二秒的語音反覆聽了三遍。每聽一遍，後背上的寒意就加深一層。阿飛沒有把那張表發給我，他說他需要時間“理一下”——抹掉所有可能指向他和他朋友份的資訊。我答應了，但在那通語音之後，等待的每一分鐘都像是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風從腳底下往上吹，吹得人渾發冷。
我現在手裡漸漸有了幾線頭。林芳的行業經驗，阿飛的前從業者料，張遠的資源，還有那張據說存了四千七百條罪證的Excel表格。每一線頭我都攥得很，但我很清楚，這些東西能織一張什麼樣的網，不取決於我攥得有多，而取決於這些線頭能不能連起來。
線頭之間的節點才是關鍵。而最核心的那個節點，我至今還沒有找到——淘寶部的線人。
五月七號，沈捷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黑的電腦包，表是我認識他十年來見過的最嚴肅的一次。他沒打哈哈，沒開任何玩笑，甚至沒有像往常一樣先找冰箱裡有沒有啤酒。他把電腦包放在餐桌上，拉開拉鍊，取出一臺銀灰的筆記型電腦，連上電源，開機，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我給你做了幾個東西。”他說，手指在控板上，打開了一個資料夾。
資料夾裡有三個檔案。
第一個是一個不到三兆的小程式，名字是一串我看不懂的字母數字組合。“這個是差評監控，”沈捷說，“你配置好之後，它會每隔五分鐘自抓取你指定的商品頁面的評價區快照，對比前後兩次抓取的結果。如果你的一條評價在某個時間點之後從頁面上消失了，它會自把消失前和消失後的兩個版本儲存下來，生比對報告，附帶時間和裝置指紋。這樣一來，你不需要每次差評被刪的時候都守在螢幕前截圖，程式會替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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