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歪了一下頭，那個角度微妙的，不是疑，更像是在端詳我。然後他笑了，不是昨天那種若有若無的微笑，而是一種更真實的、帶著點嘉許意味的笑，好像我問他這個問題本，就是一個令他滿意的答案。
“你喝完蟠桃匯的時候，”他說，“我人把你的杯子收走了。你注意到沒有？”
我愣了一下。他說的是對的。我喝完那杯茶之後發生了什麼？我記得我付了錢，站起來，掀開簾子走出去，全程都沒有再注意到那個白瓷杯。它去哪兒了？是被店員收走了還是我自己隨手放下了？
我不記得了。
“那個杯子，”年輕人側讓開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我帶你去看看。”
我想了大約兩秒鐘，走了進去。
這次他沒帶我去後間工夫茶室，而是徑直走過那道簾子，穿過茶室，推開了一扇我昨天完全沒有注意到的門。那扇門在紫檀茶櫃的後面，門板和牆壁刷了一樣的墨綠，沒有任何把手和鎖眼，但他手在某個位置輕輕一推，門就無聲無息地開了。
門後是一條狹窄的走廊，走廊兩側是水泥牆面，沒有刷，沒有磚，的混凝土上留著澆築時的模板紋路，像一道道縱向的疤痕。走廊很長，長到不合理——爛慫茶鋪的外立面不過三米寬，縱深也就十幾米，而這條走廊我走了至兩分鐘還沒有到頭，兩側的水泥牆壁逐漸變得溼，空氣裡瀰漫著一陳舊的、帶著鐵鏽氣息的味。
他在我前面走著，腳步很輕，踩在水泥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我跟在後面，腳步卻重得出奇，每一步都有迴音，在走廊裡彈來彈去，像有人在後跟著我走。
走廊的盡頭是一個房間。
推開門的一瞬間，我聞到了同一種氣味——前天在鋪子裡聞到的那從黑茶罐裡散發出來的氣息，向下的，沉的，腐爛後乾燥的，像末在鼻腔黏上。這次氣味濃烈了何止十倍，濃到我的眼睛開始流淚，濃到我每呼吸一次都覺鼻腔在被什麼東西腐蝕。
但我控制不住地往裡走，因為線亮起來了，我看清了房間裡的東西。
巨大的木架從地面一直頂到天花板，木架上麻麻地排列著的全是白瓷杯，和我夢裡看到的一模一樣。每一個杯子上都著標籤，標籤上寫著名字和日期，有些杯子裡的是滿的，有些是半滿，有些幹了，杯壁側掛著深的漬痕，像某些生標本的殘骸。
他走到木架的最深，從最高的一層取下了一個杯子，轉遞給我。
杯子是溫熱的。
白瓷杯上著的標籤寫著：陳默，2026.4.15，蟠桃匯。
而杯子裡裝著的，是淺金的，清澈亮，像剛泡出來的茶湯。但我湊近了看，那裡懸浮著無數極其細小的顆粒，它們是活的，在緩慢地旋轉、遊，像某種單細胞生在培養基裡做著無規則的布朗運。
杯壁上沾著幾白的絨。
“蟠桃匯的杯子我們不洗的，”他說，“每個杯子只給一個人用，用完之後就放在這裡，等茶湯自己蒸發，等杯壁上的結晶自己落。這個過程大概需要三年，期間杯子的主人每隔一段時間就能覺到裡有一點點不對，但又說不清哪裡不對，以為是加班太多，以為是年紀大了，以為是自己想多了。”
他笑了，這一次他的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
“但你不是。陳記者，你是個聰明人，你一進來就問底茶是什麼，你沒有等的耐心，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袋，深灰的，看不出材質。開啟布袋，從裡面倒出一把東西放在手心裡，攤開掌心給我看。
那是一把乾枯的植碎末，深褐，細看能看出葉片的形狀和脈的走向，但那些葉片邊緣長著的不是鋸齒，而是極細極的絨，和杯壁上沾著的那種絨一模一樣。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灰白的、碎片狀的東西混在裡面，像是某種骨質碎屑，又像是某種植的種子外殼。
“這就是蟠桃匯的底茶，”他說，“賣188一杯，真的不貴。”
他起一小撮那些灰白的碎片，放在指尖碾了碾，碎片在他指腹間變了一撮末，從灰白轉為一種極其淡薄的，像桃花的被水稀釋了無數次之後的殘影。
“你知道神仙長什麼樣嗎，陳記者？”他問，把掌心裡那撮末輕輕吹到我面前，末在空氣中散開，沒有任何氣味，但我本能地屏住了呼吸，“神仙不長你想象的那種樣子。沒有翅膀，沒有圈，沒有騎著仙鶴騰雲駕霧。他們就是人，和你，和我，和走在街上的每一個人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是——”
他收攏五指，把布袋重新系好，作溫得像在給一個嬰兒包裹襁褓。
“——他們不會死。所以他們活得無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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