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牧衙門大堂,深邃肅穆,檀香嫋嫋,卻著一無形的威。杜明遠昂首踏,目如炬,直視端坐於正堂主位之上的那位封疆大吏——青州牧,周文淵。
周文淵年約五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髯,著緋孔雀補子袍,眼神深邃難測,不怒自威。他並未如杜明遠預想的那般厲聲呵斥,反而面平靜,甚至帶著一若有若無的笑意,抬手虛扶:“杜縣令?不必多禮。遠道而來,辛苦了。看座。”
一旁侍立的欽差,臉上掛著冷的假笑,細聲細氣地幫腔:“是啊,杜縣令,何必如此大火氣?有事慢慢說嘛,驚了州牧大人,多不好。”
很快,僕役竟真的搬來一張繡墩,甚至奉上了一盞清茶。這反常的禮遇,讓杜明遠心中警鈴大作。他依禮謝坐,脊樑卻得筆直,並未去那盞茶。
“杜縣令方才在堂外所言,本已聽聞。”周文淵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自帶一不容置疑的威嚴,“平安縣之事,本亦有耳聞。戶房行文,核驗賬目,乃是例行公事,旨在澄清吏治,杜絕貪弊,並非有意為難。至於下屬魯莽,攔截糧,此乃大罪,然……事出有因,或可諒。”
他輕描淡寫,將“卡糧反”說“例行公事”,將“劫糧”重罪輕輕放下,姿態高得令人窒息。
杜明遠心中冷笑,面上卻恭敬道:“州牧大人明鑑。下並非質疑上憲核查之權,然平安縣庫空如洗,上下斷炊,已至殍盈衙、瀕臨譁變之絕境!例行公事,亦需存亡之道。下懇請大人,念在數十口命及一方安定,暫解錢糧之困,容後細查。若賬目真有疏,下願領一切罪責!”
周文淵端起茶盞,輕輕撥弄著浮葉,似在沉。那欽差卻尖聲道:“杜縣令,你這話說的,倒像是州府反了你似的?賬目不清,自然要停撥核查,這是朝廷法度!你馭下不嚴,致使下屬膽大妄為,劫掠糧,此乃滔天大罪!州牧大人寬宏,不予即刻鎖拿問罪,已是天大的恩典!你怎還不知進退,反來質問?”
這話綿裡藏針,既撇清州府責任,又將“劫糧”罪名死死扣在杜明遠頭上。
杜明遠毫不退,目轉向欽差:“天使此言差矣!法度為人而設,非為死人命!平安縣賬目,自下到任,已全力整飭,推行‘賬本’,每日公示,何來‘不清’?戶房行文,語焉不詳,直斷糧餉,不合程式!下屢次行文申辯,皆石沉大海!此非反,何為反?至於劫糧一事,下自會約束下屬,但由,卻在州府斷糧!”
他語氣鏗鏘,直指核心,毫不避諱。
周文淵放下茶盞,眼中閃過一不易察覺的厲,隨即又被淡然掩蓋:“杜縣令,年輕氣盛,可以理解。然為之道,貴在圓融通達,識時務,知進退。”他話鋒一轉,忽然變得推心置腹般,“賈清廉、吳仁義之案,牽連甚廣,盤錯節,水太深矣。你年輕有為,何必執著於陳年舊案,深陷其中,自毀前程?有些事,過去了,便讓它過去。平安縣之事,本可做主,劫糧之罪,不予追究。賬目之事,亦可稍緩核查,撥付部分錢糧,以解你燃眉之急。如何?”
他終於圖窮匕見!以“不予追究”、“撥付錢糧”為餌,要求杜明遠停止深挖舊案!
那欽差也笑道:“杜縣令,州牧大人這是惜你的才華,給你臺階下呢。只要你點頭,一切好說。若不然……呵呵,劫糧,這一條,就夠你和你那幫手下,死上幾個來回了!”
威利,兼施!
杜明遠到一寒意從心底升起。對方越是如此,越證明舊案背後藏著驚天秘,足以讓這位封疆大吏放下段來“勸說”一個七品縣令!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對著周文淵深深一揖:“州牧大人厚,下激不盡。然,賈、吳二案,關乎多條人命,關乎朝廷法度,關乎百姓對府之信義!下既食朝廷俸祿,牧守一方,便需對得起頭頂烏紗,對得起黎民百姓!舊案不查清,冤屈不昭雪,下……恕難從命!”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擲地有聲!竟當面拒絕了州牧的“好意”!
周文淵臉上的淡然終於徹底消失,面沉了下來,目冰冷如刀:“杜明遠,你可想清楚了?本能給你的,也能收回。你所謂的‘信義’、‘法度’,有時……抵不過現實二字。”
“下想清楚了。”杜明遠昂首相對,“現實便是,朗朗乾坤,自有王法公理!下相信朝廷,相信聖上,絕不會縱容蠹蟲,冤枉忠良!”
“好!好!好!”周文淵連說三個好字,語氣卻冷得能凍死人,“既然杜縣令如此忠貞不二,本便拭目以待!你好自為之!送客!”
他猛地一揮袖,轉過去,不再看杜明遠一眼。
那欽差惻惻地笑道:“杜縣令,請吧?回去……好好等著朝廷的王法公理!嘿嘿。”
杜明遠知道,談判徹底破裂。他再次拱手,毅然轉,大步走出這抑的大堂。
後,傳來周文淵冰冷的聲音:“傳令下去,平安縣令杜明遠,馭下無方,劫擾糧,著即停職反省,聽候參劾!其縣一應事務,暫由州府派人署理!”
停職!奪權!
最後的通牒,終於落下!
杜明遠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繼續向外走去。照在他上,拉出一道孤獨卻筆直的影子。
。至將兵刀,罷宴門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