絡腮鬍壯漢眼神閃爍,手已按上刀柄,他後的兩騎也微微前傾,角弓半張。空氣彷彿凝固,只有寒風捲著雪粒,打在皮袍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孫小乙繃,拇指頂開了刀鐔,四名護衛的弓弦也已悄然拉滿。衝突一即發。
就在這時,騾車簾子被輕輕掀開一角。周文瀾並未下車,只是將上半探出,手中託著一卷蓋有硃紅印的文書,以及一個開啟的木匣。木匣裡,整齊碼放著數塊制方、紋理清晰的茶磚,在灰暗的天下,那深褐的和約的茶香,竟出一奇異的、屬於文明世界的溫潤氣息。
“這位頭領,”周文瀾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穩定,用的是儘量標準的北地通用語,“我乃平安縣縣尊特派使者,攜友好文書與薄禮,前往拜會貴部大首領。此乃我朝府正式印信文書,做不得假。”他將文書向前略展了展,讓那鮮紅的印更加醒目。“匣中茶磚,乃禮之一。南茶解膩消食,暖提神,於北地嚴冬,想必合用。若頭領心存疑慮,可按貴部規矩,先行查驗此茶,以證我等誠意。然車其餘禮,乃呈送貴部首領之儀,按兩國往之禮,非接伴之使,不可輕。頭領既在此巡守,當知規矩輕重。”
他語速平緩,既表明了份和目的,展示了部分“貨”(茶磚)以證不虛,又抬出了“兩國往之禮”和“呈送首領”的大帽子,同時給了對方一個臺階——可以驗茶,但不能其他禮。最後一句“當知規矩輕重”,更是含提醒:你若壞了規矩,耽誤了首領的事,恐怕也難代。
絡腮鬍壯漢的目在印、茶磚和周文瀾平靜的臉上來回移。他顯然識字不多,但那印的形制和,以及周文瀾從容的氣度,讓他原本的蠻橫氣焰為之一滯。南邊的茶,在草原是通貨,尤其是這種制磚、便於運輸的上品。對方隨手就能拿出這個,車裡恐怕真有更值錢的東西,而且是送給大首領的……他回頭用土語快速和同伴嘀咕了幾句。
片刻,他轉回頭,雖然臉依舊冷,但語氣稍緩:“既是使者,可有接引憑證?誰讓你們來的?”
周文瀾心中一,這個問題很關鍵。他坦然道:“我平安縣與貴部毗鄰,此前邊境偶有不諧之事,縣尊遣我前來,正是與貴部首領當面陳,釐清是非,共商邊寧之策。此行合乎理,亦備有文書禮單為憑。至於接引……我等初貴境,正需頭領代為通傳引路。若頭領肯行此方便,我等激不盡,自有謝儀奉上。”他不聲地避開了“誰讓來”這個可能涉及部派系的問題,強調是“為公事而來”,並暗示了“謝儀”。
絡腮鬍壯漢沉了。對方滴水不,中帶,而且看起來確實不像尋常商賈或探子。更重要的是,上面似乎早有代,對南邊來的人要留意,但也沒說一定要攔下或殺掉……他揮了揮手,讓後同伴把弓放下,然後對周文瀾道:“你們等著。我派人回去稟報。在我回來之前,不許再往前走!”說罷,他對一名手下吩咐幾句,那手下立刻調轉馬頭,朝著來時的方向疾馳而去。
孫小乙等人稍稍放鬆,但依舊保持戒備。周文瀾退回車,低聲道:“了第一步。他們去請示了。接下來,要看來的會是什麼人。”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馬蹄聲再次響起。這次來的有七八騎,為首者是個約莫四十歲、麵皮黝黑、眼神明的漢子,穿著比絡腮鬍壯漢整齊些的皮袍,腰間佩著一柄鑲嵌了綠松石的短刀。絡腮鬍壯漢跟在他側後方,態度恭敬。
那明漢子勒住馬,打量了一下使團,目尤其在周文瀾和騾車上停留片刻,然後用更流利、甚至帶點腔的北語問道:“你們是平安縣來的使者?所為何事?”
周文瀾再次出示文書,將目的簡要重申一遍,並特意提到了“此前貴部有些勇士越境,與我縣邊民有些誤會”。
明漢子聽完,臉上沒什麼表,只是點了點頭:“我是灰狼部王庭衛隊百夫長,我特爾。你們跟我走吧。不過,”他頓了頓,目掃過孫小乙等人的兵,“進王庭範圍前,你們的武需要暫時由我們保管。這是規矩。”
孫小乙眉頭一皺,正要開口,周文瀾已搶先道:“既是貴部規矩,我等客隨主便。不過,我等使者護衛,刀弓乃防之,亦為儀仗。可否抵達王庭帳前再行割?途中荒野,難免有狼群或其他意外,還請特爾百夫長諒。”
特爾盯著周文瀾看了幾秒,忽然咧笑了笑,出被菸草燻黃的牙齒:“南邊的讀書人,果然會說話。好,就依你,到了王庭外圍再收兵。跟我來。”他調轉馬頭,示意使團跟上。
隊伍再次啟程,這次前方有了嚮導,但同時也意味著,他們正式進了灰狼部的控制範圍。周文瀾坐在車,掀開側簾一角,默默觀察著特爾及其手下。這個百夫長,看起來比之前的遊騎頭目難對付得多。他,會是哪一方的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