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亮，晨霧在腥與焦糊的氣息中緩緩散去，將平安縣城外戰場的全貌無地展出來。目之所及，一片狼藉，宛若修羅屠場。坍塌焚燒的帳篷如同黑的蘑菇叢，冒著縷縷殘煙；丟棄的旗幟、破損的兵刃、散落的輜重、翻倒的大車，遍佈原野；更多的，是層層疊疊、姿態各異的。有被刀槍砍殺，有被箭矢貫穿，有被戰馬踐踏，有在混中自相殘殺而亡，更有甚者，是死於那些失控合的利爪尖牙之下，殘肢斷臂，慘不忍睹。鮮將大片土地浸染暗紅，在初升的朝下，反著令人心悸的澤。
然而，在這片死亡與破敗之上，平安縣的城牆上，卻飄揚起了雖殘破卻昂揚的旗幟。城門大開，一隊隊士兵和民壯在軍的指揮下，有序地開出，開始清掃戰場。他們掩埋同袍的，收斂敵人的，收集散落各的兵箭矢，將尚未完全損毀的糧車、資一點點運回城。繳獲的數百匹無主戰馬，被集中圈在一臨時圍起的欄中，發出不安的嘶鳴。垂頭喪氣的俘虜，被繩索串連，在守軍刀槍的監視下，蹣跚走向城劃出的臨時拘押區域，人數竟有五六百之眾，大多是潰逃不及或傷被俘的馬匪和叛部士卒。
城守府，氣氛卻與城外的肅殺和城的劫後歡慶不同。蘇青禾端坐主位，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但腰桿依舊得筆直。陸謙手持連夜整理的簡略戰報，聲音嘶啞卻清晰地彙報著：
“……此役，據初步清點，斃傷敵軍約一千五百餘人，其中陣斬約八百，多為昨夜襲營及今晨追擊時所殺；俘虜六百三十七人；餘者潰散，逃北方荒野，短期應無力再犯。我軍……”陸謙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陣亡將士二百八十九人，民壯義勇一百零三人，重傷一百五十餘人，輕傷者……幾乎人人帶傷。阿爾斯榔百夫長所率死士隊，出擊五十有三人，生還者二十二人，皆負傷，其中……七人傷勢過重，恐難撐過今日。”
堂一片寂靜，只有陸謙彙報的聲音在迴盪。雖然取得了空前大捷，解了圍城之危，殲敵近兩千，俘獲無算，但己方付出的代價，同樣慘重。尤其是那五十餘名慷慨赴死的壯士，歸來者不足半數，且人人重傷，這份勝利，浸了太多的鮮。
“繳獲方面，”陸謙繼續道，“得完好及可修復兵甲三千餘件，弓弩數百，箭矢數萬；糧秣因焚燒大部，所餘不多，然亦得數百石，可稍解燃眉；完好戰馬三百餘匹，傷馬百餘匹；金銀細、布帛若干，正在清點。另，於敵酋‘賈道全’帳中，搜出書信、賬冊、令牌等一批，已封存，有待細查。”
蘇青禾默默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戰果可謂輝煌，尤其是陣斬敵酋，徹底擊潰了數萬敵軍，繳獲了大量急需的資，極大緩解了城防力。但他臉上並無多喜。陣亡將士的名字，每一個都沉甸甸地在他心頭。阿爾斯榔至今昏迷不醒，傷勢詭異。那些黑袍巫師遁走，不知所蹤，如同雲未散。還有“賈道全”與朝中某些人的勾結，那些書信賬冊中，不知藏著多謀。
“陣亡將士，厚葬於城西英烈冢，立碑記名，卹加倍，由府庫及此次繳獲中優先撥付，務必落實到位，不得有誤。”蘇青禾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重傷者，延請名醫，不惜代價救治。尤其是阿爾斯榔百夫長，孫大夫若有任何需求，一律滿足。繳獲資，兵甲箭矢補充軍需，糧秣庫統一調配，戰馬由王虎，遴選善騎者，儘快組建一支騎兵。俘虜……分開看管，詳加審訊，甄別首惡與脅從，首惡者，明正典刑，脅從者，另作置。‘賈道全’所得之，由陸縣尉會同周先生，仔細查驗，任何線索，速報我知。”
“遵命！”陸謙肅然應道。
“劉都頭，”蘇青禾看向上纏著繃帶、卻依舊立一旁的劉都頭，“城防不可鬆懈。潰敵雖散，難免有鋌而走險之輩，或他流寇聞訊而來。即刻起，修復城牆，加強巡邏警戒，斥候放出五十里，晝夜不停。陣亡將士空缺，從民壯中擇優補充，加練。”
“末將領命！”劉都頭抱拳，聲音洪亮。
“王虎，騎兵由你手，我要你在最短時間，練出一支可用的騎隊，不求衝鋒陷陣，至要能哨探、追擊、擾敵。”
“大人放心！屬下必不辱命！”王虎眼中燃著鬥志。
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地下達，劫後餘生的平安縣，迅速從勝利的狂喜中沉靜下來，轉張有序的恢復與戒備之中。蘇青禾深知，此戰雖勝，但危機遠未解除。城百廢待興，城外患猶存，朝中暗流湧，草原風雲變幻。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而此刻，他更掛念的，是那支深大漠、至今杳無音訊的西征大軍，以及那個步步臨近的、充滿不祥的“月晦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