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四合,汴京皇宮東華門前的石獅子吞著銅燈,將向平的影子切兩半。
他指尖挲著袖中偽造的“雜買務監文書”,油墨味混著袖口暗藏的迷煙氣息,在夜風中若有若無。
這三品緋服是從城西當鋪淘來的,腰間玉牌刻著“趙文浩”三字——據李老說,這倒黴蛋三年前就因貪汙炭稅死在皇城司大牢裡。
“站住!何人?”金甲侍衛的橫刀擋住去路,刀柄紅纓掃過向平手背,驚起一層皮疙瘩。
他垂眼躬,聲線得蒼老沙啞:“雜買務監趙文浩,奉旨查點冬季炭石庫。因核對賬目耽擱了時辰,此刻正要向三司覆命。”說話間,他故意讓袖口下寸許,出腕間褪的硃砂痣——那是用茜草混著樹膠點的,遠看竟像極了常年握筆的老吏繭疤。
侍衛藉著火把翻看文書,目在“三司使印”上停留片刻。
向平餘瞥見對方結微,立刻出塊碎銀塞進對方掌心:“昨夜值夜辛苦,這點心意買酒暖。”
這招“金瘡藥抹眼皮”果然奏效,侍衛挑眉將銀子揣懷裡,刀柄一歪:“進去吧,別在宮晃。”
過門檻的瞬間,向平靴底鐵刺輕地面——這是李老教的“探路訣”青磚下若有機關,鐵刺會刮出細不可聞的空響。
好在一路無事,他沿著記憶中的路線拐向雜買務,卻在路過一迴廊時,聽見前方傳來低的爭執聲。
老槐樹的影裡,向平半蹲子,從貨擔底部摳出枚銅錢大小的“聽風”——這是用鸚鵡骨磨製的擴音筒,在廊柱上能將聲音放大三倍。
“樞院的人已盯著那批炭石三日了!”率先開口的是個公鴨嗓,向平在醉仙居見過這張臉——吏部員外郎周明遠,總用西域沉香薰。“若讓他們發現貨擔裡藏著...”
“噤聲!”另一個聲音低沉如鐵,向平瞳孔驟——是方才在皇城司門口見到的絳紫袍中年人,他腰間玉佩刻著“武德”二字,正是皇城司副使王硯田。
“向平那廝還在查汝州商隊,就讓他當這把刀——等地圖現世,再連人帶證一併收拾。”
向平攥聽風,指甲幾乎摳進掌心。
他終於明白為何商隊失蹤案始終查無頭緒——原來從汴京到汝州的二十七個炭鋪,早被皇城司用“冬炭專營”的幌子控制,所謂“失蹤商隊”不過是運送報與兵的幌子。
“可那向平頗通易容,”又一個尖細嗓音響起,向平辨出是藥院的陳公公,“前幾日竟有人在西市看見他扮跛腳貨郎,鬼鬼祟祟往貨擔裡塞東西。”
王硯田冷笑一聲:“任他七十二變,也逃不出皇城司的網。你們且看著,明晚子時三刻,花園鶴亭必有好戲。”話音未落,遠傳來鎧甲撞聲,向平急忙收起聽風,卻在起時落了貨擔上的撥浪鼓。
“什麼人?”火把如利劍劈來,向平踉蹌著扶住廊柱,故意讓服下襬掃過地面,出半片繡著牡丹的裡子——這是皇城司“白牌”探的標記。
“本...本方才在廊下小解,不慎踢到了件。”他打著酒嗝,從袖中出個銀酒壺晃了晃,壺還滴著桂花酒。
為首侍衛湊近聞了聞,皺眉揮手:“醉鬼誤事!若再讓我撞見,定送你去醒神房醒醒酒。”
向平連聲喏喏,彎腰撿起撥浪鼓,指尖卻在鼓面牡丹紋上快速敲擊——三長兩短,這是向城外暗樁傳遞的“危險訊號”。
剛轉過親蠶宮,向平忽見前方燈籠搖曳,一隊人馬正迎面而來。
為首之人騎在黑馬上,腰間懸著朴刀,月掠過他下頜的青茬,竟與向平今早見過的皇城司“龍骨朵子直”護衛有七分相似。
“雜買務?”黑馬突然停步,騎士俯視向平,目如刀,“張大人上月染了風寒,至今臥病在床,你竟不知?”
向平後背瞬間沁出冷汗。
李老只說王大人調任南京,卻未提現任監抱恙!他指尖悄悄勾住貨擔暗釦,只要對方再近半步,便能發機關出迷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