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拜周侗門下，柴家莊的清晨便多了一道固定的景緻。天還未亮，東邊的天際剛泛起魚肚白，柴家莊後院的演武場就已響起“呼喝”聲。
7歲的柴承乾穿著短打勁裝，正紮在演武場中央的青石板上，雙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彎曲如坐，腰背得筆直，正是最基礎的馬步樁功。
初秋的晨風帶著寒意，吹得他額前的碎髮微微，可他額角卻已沁出細的汗珠，順著臉頰落到下，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深的水漬。這馬步他已紮了三個月，從最初的一炷香就雙打，到如今能穩穩站上一個時辰，其間的痠痛與疲憊，只有他自己知道。
“沉肩，墜肘，氣沉丹田。”周侗的聲音從廊下傳來，他手裡端著個紫砂茶杯，眼神卻像鷹隼般盯著柴承乾的形，“你這腰還能再穩些，小腹發力，別讓氣息浮在口。”
柴承乾聞言，深吸一口氣，小腹微微收，原本有些晃的肩膀頓時沉了下去，雙繃得更，連帶著腳下的青石板都似微微震。
他這雖只有七歲，可裡住著李世民的靈魂，前世戎馬半生的底子還在，對氣息流轉、發力技巧有著天生的敏，只是孩筋骨尚未長，需得一點點打磨。
周侗看著他瞬間調整到位的姿勢，眼底閃過一讚許。尋常孩子練馬步，要麼懶耍，要麼急於求，可這柴承乾不同。他從不多言，教一遍就記在心裡，每日天不亮就自己到場子上練，無論颳風下雨從未間斷。
“今日樁功就到這裡。”一炷香後，周侗放下茶杯，“去取槍來，練‘刺’字訣。”
柴承乾應了聲“是”，起時雙微微發麻，他卻沒沒歇，徑直走到兵架旁，取下那杆為他特製的小一號瀝泉槍。槍桿是南竹裹了鐵皮，槍尖雖未開刃，卻也閃著冷，長度剛好適合他的高。
他握住槍桿，沉腰立馬，槍尖斜指地面，這是“瀝泉槍法”的起勢。周侗站在他對面三丈遠的地方，手裡拿著一竹鞭，沉聲道：“記住，槍者，百兵之祖，貴在一個‘快’字，更在一個‘準’字。出槍要如驚雷破空，收槍要如猛虎歸山，力從起，由腰至肩，再到手腕，一氣呵。”
話音未落，柴承乾已了。他左腳向前踏出半步，微微前傾，右手猛地向前一送，槍尖“嗡”的一聲劃破空氣，直刺向周侗前的稻草人。這一槍快如閃電，槍尖穩穩紮在稻草人前畫的紅圈中心，木半寸。
“不錯。”周侗點頭，“但手腕太僵，了些變化。若對手側閃避，你這槍就了強弩之末。”說著他竹鞭一揚，“再刺！這次想著‘活’字。”
柴承乾收槍回勢，槍桿在他手中輕輕轉，帶出一陣風聲。他深吸一口氣，回憶著周侗說的“力從起”，腰腹發力，肩膀順勢前送，手腕卻留了三分餘地。槍尖再次刺出，快依舊快，卻在即將到稻草人的瞬間微微一沉，避開了想象中的“閃避”，而後猛地向上一挑，槍尖準地劃過紅圈中心。
“好！”周侗忍不住讚了一聲，“就是這個道理！槍隨，隨槍轉，方能變幻無窮。”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演武場上只剩下槍尖破空的“嗡嗡”聲和周侗偶爾的指點聲。柴承乾一遍遍地練著“刺、挑、撥、掃”四式基礎槍法，汗水溼了他的勁裝，在背上勾勒出年初顯的線條。有好幾次槍尖不穩，差點手，他都咬著牙穩住，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來，才在周侗的示意下停下。
“歇一歇，把這碗藥喝了。”周侗遞過一個瓷碗，碗裡是深褐的藥湯，散發著淡淡的草藥香。
這是周侗特意為他配的藥，用當歸、黃芪、杜仲等十幾種藥材熬製而，每日一劑，就是為了給柴承乾固本培元，增強質。起初柴承乾喝著覺得苦，後來竟也習慣了這味道。
他接過碗一飲而盡，藥湯微苦，下肚後卻漸漸升起一暖意，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剛才練槍的疲憊彷彿都消散了幾分。
“你這子骨，比同齡孩子結實得多，但畢竟年，習武最忌傷了基。”周侗看著他喝完藥，接過他手中的碗，“這藥能幫你錘鍊筋骨，將來才能承更重的功夫。”
除了武藝，周侗每日午後還會教他兵法。在柴家莊的書房裡，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大宋輿圖》，周侗用竹製教鞭指著河北地界：“滄州地運河要衝，北接幽州，南連齊魯，若是世來臨，這裡便是兵家必爭之地。你看這地形，西面是太行山餘脈，東面靠海，守住這幾關隘，就能進退有據……”
話沒說完，柴承乾已指著輿圖介面道：“師父，弟子覺得，若要守滄州，需得先控住高唐州和德州。高唐州扼住運河咽，德州連線河北與山東，兩地互為犄角，才能護住滄州側翼。”
周侗猛地一頓，驚訝地看向他。這孩子才七歲，竟能從輿圖上看出地勢關聯，這等戰略眼，連軍中老將都未必有。他哪裡知道，柴承乾腦中裝著的是李世民一生的征戰經驗，對地理要塞的敏度早已刻骨髓。
“你說得對。”周侗下心頭的震撼，緩聲道，“看來我教你的《孫子兵法》，你沒白讀。”
柴承乾卻搖搖頭：“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就像師父教槍法，招式要記，但臨敵時更要隨機應變。守土亦然，不能只看輿圖，還要看民心、看糧草、看敵軍虛實。”
周侗這下是真的驚住了。他教過不徒弟，論天資，盧俊義、林沖都算得上出眾，可論對“勢”的理解，沒有一個能比得上眼前這個七歲孩。
他忽然想起初見時柴承乾說的“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那時只當是孩戲言，如今看來，這孩子心裡裝著的，恐怕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