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亮,晨霧未散。張定遠一腳踏進臨時營地的主營帳,披風上沾著水與草屑,肩頭鎧甲裂口滲出的跡已幹暗褐。他沒坐下,先將腰間火銃解下靠在桌邊,又從懷裡取出布包,開啟確認地圖無損,才抬頭掃了一圈空的軍帳。
傳令兵已在帳外候著。他只說了一句:“召各小隊隊長,一刻到帳。”聲音不高,卻像鐵錘敲在冷石上,乾脆利落。傳令兵領命轉就走,腳步踩在溼地上沒有半點拖沓。
張定遠走到案前,掀開茶壺蓋,裡頭只剩半碗涼茶。他仰頭灌下,結滾兩下,隨即從行囊中出炭筆和紙頁,攤開主圖——那是他昨夜歸途中默繪的敵巢地形草圖,標有崗哨、巡邏路線和幾可疑建築廓。他低頭一筆筆補新標記:西嶺土坡的植被覆蓋況、巖作坊的位置、骨哨響起後的兵力調方向。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像刀刃刮過骨頭。
不到一盞茶工夫,帳簾被掀開,三名隊長陸續進來。他們皆著輕甲,臉上帶著連夜巡防的疲憊,但站姿筆直,目盯主位。無人發問,也無人喧譁,只依序列於案前兩側,靜等發話。
張定遠抬眼,看了他們一眼,把手中炭筆放下。“昨夜各隊回報的報,我已看過。”他說,“現在,我要聽你們親口說一遍。”
左側隊長率先開口,說的是東門一帶。他講起那片區域崗哨稀疏,僅兩名倭寇值,且接時間有近半刻鐘空檔。“若強攻,可速破。”他說完,語氣裡著幾分把握。
右側隊長卻搖頭。“北坡林,利於潛行。我們前日埋伏時曾見三人小隊由此進出,路徑蔽,不易察覺。”他認為應走迂迴路線,趁夜穿至後方縱火擾敵。
第三人則提到南側高地,稱其設有了臺與鼓樓,必是指揮中樞所在,建議集中火力直撲此,打掉首腦。
張定遠聽著,不聲,只拿起炭筆,在主圖上逐一標註。東門畫圈,北坡連線,南高地點星。隨後,他又取出幾張帶回的小圖,對照拼接,再用不同符號標出巡邏間隔最長的三段區域。最後,他在西側土嶺位置重重畫了個叉。
“你們說得都對。”他終於開口,“但也都不全。”
三人微微一怔。
“東門雖弱,卻是餌。”張定遠指著圖上一凹地,“地面有新填土痕,我昨夜親見兩名倭寇埋設絆索與竹刺。他們故意留空檔,就是要引我們陷。”
右隊長皺眉:“那北坡呢?”
“林是實,可林中有火藥味。”張定遠回憶起昨夜風中的異樣,“老陳走之前提過,仿製火銃需大量硫磺,燃燒後氣味滯留不散。那邊極可能藏有彈藥轉運點,一點火星就能炸塌半座山。”
眾人沉默。南高地那位更是臉微變。
張定遠接著道:“至於南面,確實是核心。但我親眼所見,主力屯駐於此,崗哨層層疊疊,連夜間換防都有旗語聯絡。正面打,我們傷亡至六。”
他頓了頓,手指移到西側土嶺。“這裡,背風溼,地勢陡窄,倭寇以為難行,只派一人每日清晨巡查一次,其餘時間無人看守。但他們忘了,這種天氣——”他掀開帳簾一角,外頭細雨初起,霧氣瀰漫,“正適合夜霧掩護穿。人,反而是機會。”
帳一時安靜。有人低頭看圖,有人反覆比對記述,眉頭越鎖越。
“可那裡無路。”左隊長低聲說,“全是碎巖和溼藤,重甲難行。”
“那就輕裝。”張定遠答得乾脆,“突擊隊只帶短兵、火種和繩索。其他人分兩翼佯,一路向東門虛張聲勢,一路繞北坡製造靜。等他們調兵應對,我們已切腹地。”
“目標是什麼?”右隊長問。
“不是殺多人。”張定遠盯著地圖中央那個巖窟,“是斷糧斷械。他們囤積的米糧、火藥、箭矢都在那兒。一把火燒乾淨,比斬首百人更傷元氣。”
帳中氣氛漸變。起初的質疑慢慢轉為沉思,繼而有人點頭,有人手向自己腰間的火摺子。
張定遠見狀,不再多言,直接下令:“集結三十銳為突擊隊,由我親自帶隊。其餘各部,按方位劃分任務——東線五隊番吶喊、舉火;北線四隊潛林緣,投石驚營;南線留兩隊固守防線,防敵反撲。”
他一邊說,一邊在沙盤上擺出小旗。作利落,位置準,毫無遲疑。
“聯絡訊號仍用三短哨加兩長鳴。若遇突發,以煙火為號,綠為撤,紅為圍。”他看向眾人,“各隊長即刻返回駐地,傳達部署,檢查裝備,半個時辰完整備。不得延誤。”
命令下達,無人再有異議。三人齊聲應諾,抱拳行禮後依次退出軍帳。
帳只剩張定遠一人。他站在沙盤前未,右手緩緩按上左肩傷口,指腹過裂甲邊緣,到一層凝結的痂。痛傳來,但他沒手,只深吸一口氣,重新直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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