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還未散盡,張定遠站在文廟前的臺階上,手裡攥著昨夜寫下的那張紙條。風從巷口吹來,紙角微微翻,“尋一擅言談者”幾個字已被指腹磨得發。他沒回屋,也沒去城頭,而是沿著青石板路往南市方向走。街面剛掃過,灰白的石裡還沾著水痕,幾家鋪子開了門板,卻不見人影進出。
他走到東街拐角,見一戶人家門楣上掛著半截符紙,風吹著來回晃。門前地上有燒過的紙灰,踩了兩道腳印。他停下,沒手去揭,只看了眼門——裡面靜悄悄的。往前幾步,另一戶窗紙上著黃紙剪的八卦,孩子在屋裡低聲哭,大人輕聲哄著,話音得很低:“別怕,將軍巡街呢。”
他知道,百姓上不說,心裡還是怕。
行至南市口,茶棚已支起,幾張舊桌擺開,幾縷炊煙從爐灶升起。他問守街計程車卒:“昨日說的那個說書人,今日可來了?”
士卒抬手一指:“在那兒,正收攤子。”
角落一張小案,布巾捲了一半,醒木、摺扇擱在上面。一個五十來歲的漢子彎腰收拾,灰布裳洗得發白,肩頭補丁疊著補丁。張定遠走過去,腳步沉實,停在他面前。
那人抬頭,見是個穿戰袍的將軍,手一頓,隨即低頭要跪。
“不必。”張定遠手虛扶,自己先蹲下,將布巾的一角理好,“老李吧?我聽人說,你每日在這兒講古,能講一整天不重樣。”
老李愣住,眼睛睜大:“您……認得我?”
“昨夜寫了你的名字。”張定遠直起,從懷中掏出那張紙,展開遞過去,“不是認得你,是需要你。”
老李接過紙,看清字跡,手抖了一下。
“城裡人心,草人落下來,有人當真,有人不信,但沒人踏實。”張定遠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尋常事,“刀槍能擋賊,擋不住夢裡的影子。我想請你,把真事講出去——戚家軍怎麼打的仗,倭寇是怎麼敗的,一個字不添,一個字不減,就講給人聽。”
老李盯著那張紙,良久,慢慢捲起,塞回張定遠手中。“我一個說書的,平日講些三國水滸,圖個熱鬧。您讓我講軍……不怕我說錯話?”
“你說的是人話。”張定遠看著他,“百姓信的,不是文,是聽得懂的話。”
老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眼角皺紋堆起:“那我今日就不收攤了。”
他重新鋪開布巾,擺好案,將醒木拍下。啪的一聲,驚起簷下一隻麻雀。
“各位鄉親!且停步!”他站起,聲音洪亮,“今日不講梁山好漢,不講楊家將,講一場真仗——台州大捷!”
起初只有三兩個人駐足,一個賣菜的老嫗挎著籃子站著,一個挑水的漢子放下擔子。張定遠退到人群后頭,靠在一木柱上,不說話,也不走。
老李開口,語調平穩,不帶誇張:“嘉靖四十年四月,倭寇三千,登陸台州。戚家軍不足兩千,無堅城可守,無援兵可待。那日天未亮,探哨來報,敵已分三路進。戚帥下令,各部疾行,迎頭截擊。”
他講得細:如何設伏于山道,如何以火銃擾其陣腳,如何趁雨夜突襲營寨。講到戚家軍衝敵帳時,他猛拍醒木:“一刀斬其首,餘眾潰逃!當夜救出被擄百姓一百七十三人,男男,抱頭痛哭。”
人群中有人點頭,一個婦人抹了眼角。
“那一戰,死傷三百二十一人。”老李聲音低了些,“每首都由同袍揹回,埋於青山腳下。沒有奏樂,沒有封賞,只有一碗酒,灑在墳前。”
張定遠靠著柱子,手指無意識地挲劍柄。他沒去過台州,但聽過那些老兵講過。他知道那場仗,也聽過那些哭聲。
“如今守城的張參將,便是當年戰倖存的將士之一。”老李突然提高聲量,“親率兄弟拒敵於城外,寸土不讓!諸位怕什麼?有這般英雄在,何愁倭寇不滅!”
人群一陣,有人鼓掌,有人大聲應和。那個賣菜的老嫗也跟著點頭:“我就說嘛,哪有草人能殺人的道理。”
張定遠沒,也沒出聲。他看見前排一個老頭拉著孫子的手,低聲說:“聽見沒?那是真的仗,不是鬼神。”
講完一段,老李收聲,端起瓷碗喝了一口水。張定遠走過去,遞上一袋乾糧:“接著講,講到日落。”
“您不面?”老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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