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搖頭：“聽見響就醒，以為……草人又來了。”
“不會來。”張定遠說，“就算再來，也是從天上掉，砸不死人。倒是你們，關門不出，飯誰做？藥誰買？”
老太太在裡屋喊：“兒子在福州，三個月沒信了……”
“我知道。”張定遠走進院中，不請自，“我也想我爹。他在村口教我練刀，說男子漢，寧折不彎。可他也說，護得住家人，才算男子漢。”
老頭低頭，手著角。
“賊若敢來，先過我這一關。”張定遠說，“我每日三巡，走過你門口。不信，明天你開門看。”
他留下乾糧，走出院子。門沒關嚴，老頭站在門口，著他的背影。
第二家是個寡婦，帶個六歲男孩。門開著，婦人坐在門檻上擇菜，眼圈發黑。孩子躲在門後，只一隻眼。
張定遠走近，蹲下，與孩子平視。
“你什麼？”
“阿滿。”孩子小聲答。
“阿滿，昨晚夢見什麼了？”
孩子咬，不說話。婦人抬頭，眼裡含淚：“夜裡哭醒，說草人進門，拿刀砍他。”
張定遠不聲，繼續問：“那草人有刀嗎？”
孩子搖頭。
“有鎧甲嗎？”
再搖頭。
“它跑得快嗎？”
孩子忽然笑了：“慢，像爺爺走路。”
張定遠朗聲笑起來：“那你怕什麼？它追不上你，打不過你娘，也打不過穿鐵甲、跑如風的戚家軍。明天它再來，你朝它扔石頭，看它敢不敢。”
孩子笑出聲，從門後走出來。
婦人低頭抹淚，又抬頭：“將軍，我們……能活到明天嗎？”
“能。”張定遠站起，“只要你們不關門，不燒紙，不躲。我在，你們看得見的地方。”
他留下一包藥，說是治咳嗽的，其實是軍中常備的薑糖塊。出門時，聽見孩子在屋裡喊：“娘，我不怕了！”
第三家還沒走完，天已近午。他沿著巷子往回走，經過南市，老李還在講，這回說的是橫嶼之戰，如何涉泥三十里，一夜破營八座。圍聽的人更多了，有坐的，有站的，還有人從家裡搬來小凳。
他沒停留，繼續往東街走。一家門口，兩個孩子用竹竿挑著草人碎片玩，當馬鞭著跑。另一個老人坐在門前曬太，手裡著一張廢紙，正是昨晚的恐嚇條，已被撕兩半，墊在茶碗底下。
他站在街角，著一排排屋簷下的燈火。雖是白天，有些人家已點起油燈，像是怕黑。
他了肩甲，灰塵還在，沒換。戰袍也沒。他本該去城頭，該查防務，該盯敵營靜。但他知道，此刻最要的，是讓這些人敢點燈，敢開門，敢相信——他們不會死在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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