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砸在城磚上匯細流，順著張定遠的甲片往下淌。他站在主城樓最高，左手纏著布條，混著雨水滲出，在掌心積了一層膩。對面百步外，倭寇列陣未，山本立於旗下，鐵面殘破，刀尖指地。兩人隔著雨幕對，誰也沒。
守軍已無多力氣再戰。箭矢將盡，火藥倉只剩三，滾木礌石拆得七零八落。西牆角有士卒靠牆坐著，頭一點一點，握矛的手卻始終沒松。北段一名弓手用咬開布條，給自己右包紮，作遲緩，眼神發直。張定遠掃了一眼各段城牆，沒人喊話，沒人走，只有息和雨水聲。
他低頭看腳下戰場。破損的盾車橫七豎八倒在護城壕邊，一輛糧車翻倒，木板裂開，乾草被雨泡爛泥。幾在殘骸下，一隻手臂在外面，手指扭曲。火油罐碎了兩口，黑油混著水，在地上畫出幾道焦痕。
他盯著那幾道油痕，忽然想起什麼。
老陳曾提過一句：火藥配比若加硫磺與浸油棉絮，燃更烈，不易熄滅。當時只當是匠人閒談，未作深想。眼下這些殘留火油、破損車輛、溼的草料——若能點燃，便是現的火場。
可如何點？
虎蹲炮程夠，但彈丸是鐵砂，打散敵陣尚可，引火難。火銃太輕，裝不了易燃。他目落在西段城牆後的一蔽工坊——那是老陳平日改裝械的地方，三門閒置虎蹲炮正靠在牆邊，炮管蒙灰。
他抬腳就走，靴子踩進積水，濺起渾濁水花。沿梯而下時左臂扯痛，傷口崩裂，他沒停，徑直穿過營道，推開工坊木門。
“老陳。”他開口，聲音啞，“帶工，速去西段城牆。”
老陳正在清點剩餘火藥，抬頭見是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將軍？”
“我要你改兩門虎蹲炮。”張定遠走到炮前，手炮管，“截短炮管，加厚膛壁，裡面不裝鐵砂，換陶罐，罐裡封浸油棉絮、硫磺、碎火繩——要能一炸即燃。”
老陳皺眉：“這……陶罐不住膛，怕未出膛就炸。”
“那就把炮管改短，降低膛。”張定遠指著炮口，“不求程，只要準，八十步能打中敵群就行。你試一次，若不，另想法子。”
老陳蹲下，拆開一門炮的藥室，檢視火門角度。片刻後點頭：“可試。但需三人配合，一個盯火門，一個穩炮，一個投彈。陶罐得特製，薄壁厚底，裝藥不能滿。”
“給你半個時辰。”張定遠說，“敵陣未，但在等雨停、等援兵。我們沒時間了。”
老陳起，招呼兩名徒弟搬來鐵砧與鉗。一人鋸炮管，火星四濺；另一人用黏土與碎鐵補厚膛壁；第三人開始製陶罐，每罐填浸油棉絮，實後撒硫磺，封口裹麻布。
張定遠站在一旁，右手按劍，左手重新包紮。布條剛纏好，老陳低聲：“了。”
他走過去看。兩門炮已改完，炮管短了一尺，炮加重，每門配五枚陶彈，擺在地上。
“試。”他說。
四人抬炮至西段城牆拐角，避開敵方視線。老陳親自裝藥、塞彈，用長杆推到底。瞄準百步外一輛傾覆的糧車，車上還掛著半塊溼牛皮。
“點火。”
火摺子到火門，轟的一聲，陶罐飛出，在空中劃出低弧，砸在糧車上碎裂。油棉與硫磺遇火即燃，火焰騰起，雖被雨著，仍著車板蔓延，燒到牛皮時發出噼啪響。
“了。”張定遠說。
“風向偏西，火勢順風能卷三十步。”老陳抹了把臉上的菸灰，“再做一門，佈置北段高臺，可夾擊。”
“不必再做。”張定遠搖頭，“就這兩門，加上原來那門完好的虎蹲炮，三門齊發。你留兩人在此裝彈，自己去北段指揮。我下令即。”
他轉走向主城樓，沿途下令：“傳令各段，準備反擊。東西兩門預備隊整裝，火銃上膛，長槍列隊。沒有鼓聲，不準出城。”
士卒們默默起，檢查兵，有人往裡塞了塊冷餅，有人把斷矛綁上木柄。一名親兵遞來乾布，他接過，了臉，又扔了。
雨勢稍弱，雲層裂開一灰。倭寇陣中傳來低沉號角，前排士兵開始移，雲梯隊緩緩推進，火銃手跟在後方，步伐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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