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停了,城頭的旗子垂著不。張定遠踏過最後一級石階,腳步落在軍營主道上,靴底沾著乾涸的泥漿與塊。他肩上的傷被夜風吹得發,鎧甲邊緣磨著皮,每走一步都像有鐵刺在扎。親兵跟在後半步遠,沒說話,只把一卷布巾遞上來。他搖頭,左手按住右肩,繼續往前走。
營帳外的火盆還沒熄,炭灰裡埋著半截燒黑的箭桿。他掀開帳簾進去,解下腰間長劍放在案上,又去鎧甲。肩頭傷口裂了一道,滲出的混著汗,在襯上結殼。親兵端來熱水和剪刀,他擺手示意不必,自己手剪開料,用布蘸水淨傷口,塗上藥,再一圈圈纏上繃帶。作慢,但穩,沒有多餘的作。
帳外傳來腳步聲,急促而規律。親兵剛要出帳,外面的人已經開口:“戚帥急召集各部將領,即刻前往中軍議事。”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張定遠停下包紮的手,抬頭看向親兵:“現在?”
“是。斥候剛回,帶回來的報文直接送到了帥帳。”
他沉默兩息,將剩下的繃帶塞進木盒,抓起案上的劍重新系好。披上外袍,走出帳門時天仍暗,東方只有一點青白,像是凍住的鐵片。風從東面吹來,帶著溼氣和鹹腥味,不像昨夜那般夾著硝煙。他沿著主道往中軍大帳走,沿途士卒正在收整械,有人蹲在地上修盾牌,有人抬著斷矛往庫房送。校場角落堆著燒焦的滾木和碎瓦,幾擔架剛抬出,蓋著布,沒人說話。
中軍大帳燈火通明。帳簾掀開,暖風裹著松油燈的氣味撲面而來。戚繼站在地圖前,背對著口,姿直如槍。左右兩側站著幾位將領,都是面孔,但沒人出聲。張定遠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雙手疊於腹前。
戚繼轉過,目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他臉上。
“仙遊失守。”他說,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帳子靜了下來,“今晨辰時前,斥候確認倭寇已城,百姓四散逃亡,城門被焚,城牆缺口三,敵未設防,反在城中縱火劫掠。”
帳無人應聲。一名將領低頭記錄,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格外清楚。
戚繼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仙遊位置:“此地扼三路要道,北通福清,南通惠安,西接永春山口。若倭寇在此紮營固守,不出半月,可連通沿海七島據點,屆時我軍南北敵,糧道斷絕,興化亦難自保。”
他又看了張定遠一眼:“你打過三沙灣,穿過鬆岙西崖,走過漁村廢道。那些地方,圖不載,兵書不錄,但你走過。你知道怎麼藏,怎麼哨,怎麼在夜裡不驚一隻狗就進到敵營百步之。”
帳依舊安靜。燭火跳了一下,映得戚繼側臉廓分明。
“此次非強攻之局。”他繼續說,“敵勢不明,地形未探,我若貿然派兵,恐陷重圍。必須先知其兵力分佈、火儲備、屯糧所在、退路安排。這些,靠斥候不行。他們只能遠遠觀,不敢近前。我要一個人,能進到城裡,看清楚每一街巷,每一座院落,每一扇門後有沒有埋伏。”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我要一份實,不是猜測,不是推斷,是親眼所見。”
帳所有人目都轉向張定遠。
戚繼看著他:“你曾夜襲三沙灣,於蹤之法。此行偵察,非你莫屬。”
張定遠沒立刻答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節大,掌心有繭,右手虎口有一道舊疤,是早年練刀時被劍柄磕破留下的。這雙手殺過人,也抬過傷員;砍倒過倭寇,也給百姓搭過房梁。
他抬起頭,抱拳,聲音平直:“末將領命。”
戚繼點頭,沒再多說,轉在地圖上畫了兩條線,一條從興化東門出,沿溪南下;另一條繞山脊東行,經廢棄驛站通往仙遊北嶺。“兩條路皆可行,但後者更蔽。你可選其一,也可另闢路徑。我不限你時限,只求你活著回來,帶回真訊息。”
“是。”
“去吧。準備妥當後即刻出發。沿途不得暴份,不得與地方民戶接,不得引發。你是探子,不是將軍。”
“明白。”
張定遠退出中軍帳,風迎面打來,比剛才更冷。他沒回原帳,徑直走向裝備庫。鑰匙掛在腰帶上,他開啟門進去,一排排架子整齊排列,兵分類存放。他取下揹負的火銃,檢查槍管是否通暢,火繩是否乾燥,扳機是否靈敏。然後從櫃底拿出一支短管銃,裝進皮套綁在左臂側。又取出一把摺疊匕首,卡進靴筒。腰間掛上兩個水囊,一個裝水,一個空著備用。乾糧袋裝了五日份的炒米餅和鹽豆,用油布包好繫牢。
他換下破損的戰靴,穿上一雙底皮靴,鞋底無釘,行走無聲。外袍換深灰布,領口高豎,袖口收。最後戴上一頂舊斗笠,邊緣低,遮住大半張臉。
做完這些,他站在庫房門口照了照銅盆裡的影子。裡面的人不像將軍,也不像士兵,倒像個走遠路的腳伕,不起眼,不招眼。
他離開庫房,穿過營地。此時天漸亮,已有炊煙升起,伙伕在灶臺前忙碌,鍋裡煮著稀粥。幾個新兵在場邊緣練習持槍站立,作僵。遠傳來孩的喊聲,是百姓家的孩子在街上追逐,手裡舉著木刀,裡喊著“殺倭寇”。有人笑,有人鼓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