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孩子跑過的地方,地上還留著昨夜戰鬥的痕跡——燒黑的木樑、斷裂的箭矢、凝固的跡。但他們看不見這些,只看見勝利後的街道可以奔跑,可以喧鬧,可以大聲說話。
他轉朝營門走去。
營門外的土路上,一輛牛車正緩緩駛過,車上堆著修補城牆用的石料。趕車的老漢認出他,停下鞭子,摘下帽子點了點頭。他也點頭回應,沒說話。
走到城東岔路口,他停下,回頭看了一眼興化城。城牆上的大旗還在飄,那個“戚”字在晨風中展開,像一塊鐵板砸在天空上。城門口有百姓挑水進出,有商販擺攤,有婦人蹲在路邊給孩子整理服。一切都在恢復,緩慢,但確實。
他收回視線,邁步向東。
腳下的路開始上坡,通往山脊小道。這條路他走過三次,第一次是追殘寇,第二次是送信,第三次是接應傷員。每一次都帶著任務,每一次都沒回頭。
風從林間穿過,吹樹葉,發出沙沙聲。他放慢腳步,耳朵聽著四周靜。鳥正常,蟲鳴未斷,說明無人經過。他了腰間的乾糧袋,確認牢固,又了斗笠的繫帶。
太昇起來了,照在背上,有點暖。但他知道,這一趟不會暖太久。
仙遊那邊,現在是什麼樣子?
城門燒了,百姓跑了,街上有沒有?有沒有孩子被困在廢屋?有沒有老人倒在井邊喊救命?倭寇佔了城,會不會已經開始殺人?放火?搶人?
他不知道。
所以他必須去。
不能等朝廷調兵,不能等援軍集結,不能等百姓死盡才手。早一天清敵,就能早一天出兵救人。晚一天,就多死一批人。
他加快腳步,走林中。
樹影覆蓋路面,線變暗。他著山壁走,避開開闊地帶。前方五里亭的石柱約可見,那是舊驛道的標記,如今荒廢多年,雜草叢生。他記得那裡曾設過響雷——一種踩上去會發出巨響的機關,用來預警敵襲。但現在不能,也不能繞太遠。
他停下,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看了一眼。是昨晚畫的路線草圖,標了幾個關鍵點:水源、高地、可能的宿營位。他對照地形,確認方位無誤,摺好收回。
然後繼續前行。
太偏西時,他抵達山脊最高。從這裡能見遠平原,仙遊城所在的谷地就在東南方,約三十里遠。此刻天晴,視野開闊,他蹲下,從斗笠夾層取出一副單筒遠鏡——老陳做的改良款,銅管加長,鏡片磨得亮。他舉起觀察。
遠地平線上,一道黑煙緩緩升起,筆直向上,被風慢慢扯斜。那是火,持續燃燒的火。位置在城中心偏北,可能是縣衙或市集。
沒有旗幟,看不到守衛走,也沒有巡邏隊的影子。但這不代表安全。越是安靜,越可能藏著殺機。
他放下遠鏡,收進懷裡。
天快黑了。他得在夜前找到合適的藏點,休息幾個時辰,養足神,才能趁夜潛。
他最後了一眼興化方向。
那裡燈火初現,像是誰在家門口點起了油燈。
他知道,自己不會再回頭。
他站起,拍掉膝蓋上的土,朝著仙遊方向走去。
風又起了,吹得斗笠微微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