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校場上的熱氣尚未散盡,沙地踩在腳下仍帶著灼意。張定遠站在原地,手扶槍桿,目掃過整片場地。新兵們正依次歸還木槍,作雖慢,卻已不再推搡,有人低頭檢查槍尾是否穩,有人自覺拍掉槍桿上的浮土。劉虎走過來,把最後一捆械靠在兵架旁,抹了把額頭的汗,低聲問:“真讓他們就這麼回去?”
張定遠沒答話,只看了眼那名仍在獨自加練的新兵——那人還在重複前刺作,槍尖劃破空氣,發出穩定的“嗖”聲。他抬起手,輕輕了肋骨,舊傷傳來一陣鈍痛,像是鐵鏽在骨頭裡來回刮。但他沒皺眉,也沒停步,只是直了背。
“他們都留一下。”他說。
劉虎一愣,隨即應聲而去。他快步穿行在人群間,聲音得不高:“將軍有話說,別走。”
剛鬆懈下來的隊伍又聚攏起來,有人著氣,有人扶著膝蓋,臉上還掛著汗珠。他們站半圈,眼神里著疲憊,也有一不安。
張定遠走到沙地中央,蹲下,撿起一斷枝,在地上畫出一道彎線。“這是河灣。”他說,“水淺灘多,船小易擱。倭寇用的是小舢板,不敢走深流,只能岸行。”
他頓了頓,抬眼掃視眾人:“你們昨天練陣,走得整齊了,可要是前方突然塌陷,你還往前衝嗎?”
沒人說話。
“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繼續說,“陣法要變,打法也要變。今天不教作,教腦子。”
他用枝條點著沙地上的彎線:“若你是敵將,夜裡來襲,會挑白天強渡,還是繞行暗灘?”
一個瘦高個新兵猶豫了一下,舉手:“夜裡……黑,咱們看不見。”
“不錯。”張定遠點頭,“但他們也怕陷進泥裡。所以他們會挑月亮的時候手。”
他又在河灣兩側畫出幾高地:“那我們就得提前埋伏在這兒,等他們半渡而擊。”
另一人開口:“要是他們不來呢?”
“那就他們來。”張定遠一笑,“燒幾堆草,冒點菸,裝作換防鬆懈。他以為有機可乘,自然就鑽進來。”
底下開始有人低聲議論。
“那能不能挖陷阱?”一個圓臉新兵問。
“能。”張定遠在岸邊畫了幾道虛線,“但得看土質。沙地挖坑,一踩就塌,反而暴。土才好設陷。”
“放滾石是不是更好?”另一個聲音從後排傳來。
“要看地形。”張定遠起,用腳尖踢開一層浮沙,出底下結實的黃土,“這兒是坡地,滾石可行。但得算準距離,太近砸不到人,太遠自己收不住。”
“要是他們分兩路呢?”先前那個瘦高個又問。
張定遠看了他一眼,角微揚:“問得好。那就得分兵應對。一路主守,一路機。誰守?誰?”
“主將守?”有人答。
“錯了。”張定遠搖頭,“主將要在能看清全域的地方。守的是前鋒,的是後援。前鋒拖住,後援包抄。你不,敵人就不。”
“那……怎麼知道敵人會不會分兵?”圓臉新兵皺眉。
“看腳印。”張定遠說,“看船痕。看火堆殘留的位置。一個人走,是一串;十個人走,是並排;五十人走,是散開扇面。你蹲下去看,就能看出人數、方向、速度。”
他把斷枝遞過去:“誰來畫一條撤退路線?假設我們打完了,敵軍追來,你怎麼帶人走?”
圓臉新兵遲疑著上前,接過樹枝,在沙地上畫了一條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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