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剛進營帳,張定遠睜眼坐起,行軍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沒人,自己披上外袍,肩傷一就傳來鈍痛,像有鐵片卡在骨頭裡。他活了下右臂,確認還能抬舉,便手取過掛在架子上的鎧甲,一件件穿上。黑甲邊緣有幾道深痕,是前次火銃炸膛時飛濺的碎片所留,未及修補。他扣腰帶,將長劍別好,走出帳門。
風從東面吹來,帶著沙土味。城牆上已有士卒走,但腳步得很輕,全軍仍在戰備靜默中。張定遠徑直往南段城牆走去,沿途未與任何人談。他知道昨夜斥候已改雙線探察,命令已下,此刻無需再提。他要的是看得見的東西——炮位、火銃、人手,一樣都不能出錯。
到了南牆拐角,兩門佛郎機炮橫架在石基上,炮口朝外,指向東南窪地。這是他昨夜在沙盤前定下的主攻預判方向。原北段城牆的兩門重炮已連夜南移,此刻正由工役調整底座。一名炮手蹲在地上比劃界,見張定遠走近,立刻起行禮。
“仰角試過沒有?”張定遠問。
“回將軍,剛調完,還差一次校準。”
張定遠沒說話,親自走上炮臺,俯檢視轉向軸。泥土被昨夜雨水泡,炮架略有下沉,導致左炮角偏窄。他招手來三名士卒,命他們墊石塊加固基座。炮挪時發出沉悶的聲,塵土簌簌落下。他站在側後,盯著炮口軌跡,直到兩門炮的界完全疊,形一道扇形覆蓋帶。
“現在能打到窪地口第三棵歪松樹嗎?”
炮手點頭:“能,炮彈落點就在樹前三步。”
“那就夠了。”他說,“敵若從窪地推進,必經此。兩炮流轟擊,不得間斷。”
說完,他沿城牆往西走。每隔三十步,便有一組火銃手列隊待命。這些是剛從後備隊調來的手,按“三段擊”編組:前排持銃準備擊,中排正在裝藥,後排則檢查火繩與彈丸。每組之間距離相等,無一空缺。張定遠逐一走過,看他們作是否規範。
一名火銃手正用通條清理槍管,手法略急,通條出時帶出些許積炭。張定遠停下,接過通條細看。“清膛不能圖快,”他說,“炭渣堵住引火孔,點不著就是啞火。”那兵低頭應是,重新作一遍。他這才繼續前行。
走到第七組時,發現一人火繩溼,火藥袋也未紮。他當即責令該組火更換火繩,並罰其當眾演示三次裝填流程。其餘火銃手肅立旁觀,無人敢。他記下此人姓名,未多言。
太昇至半空,氣溫漸高。張定遠回到中央炮臺,下令所有火手集合。六十名火銃手列兩排,手持武立。他站在前方,逐條強調四步標準:“清膛、驗藥、彈、引信。一步,戰場上死的就是你自己,還有你後的人。”
隨後,他命所有人當面拆解火銃,檢查各部件狀態。共查出三杆火門積垢嚴重,兩杆引信槽變形。他令工役立即理,限一個時辰修好。同時要求每把火銃配發備用火門蓋,統一更換封皮墊。
午後,他再次巡檢佛郎機炮。其中一門炮閂開關不暢,拉時有滯。他讓炮手反覆試開五次,第三次便卡住不。他蹲下,用手過金屬接合,發現鏽跡藏於轉軸側。
“打磨,上油,試開十次以上。”他下令,“不開順暢,不準歸位。”
工役取來砂石與牛油,當場作業。張定遠站在旁邊看著,直到炮閂運作如初,才點頭認可。他又檢查了炮車軸、固定繩索與備用彈藥箱,確認每一項都達標。
臨近申時,最後一項檢查完。他登上城牆最高的瞭臺,這裡視野最廣,可俯瞰整段防線。火炮已布叉火力網,火銃手梯隊分佈均勻,彈藥補給點設在三個蔽位置,均有專人值守。城門側還備有兩輛推車,裝載替換火銃與工,隨時可支援前線。
他站在臺邊,手按劍柄,目投向遠敵營方向。那裡依舊靜默,不見煙塵,也無旗幟晃。但他知道,對方已在集結,糧草排程頻繁,騎兵演練不止一日。攻城不會太遠。
風從背後吹來,掀起他鎧甲下襬。肩傷仍在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筋絡。他未醫,也沒坐下休息。此時不能松,也不能停。他必須確保每一個環節都經得起戰火考驗。
天漸暗,夕落在城牆西側,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名親兵送來飯食,他揮手拒絕。親兵言又止,最終默默退下。
他轉面向城,掃視整條防線。炮位穩固,火銃齊備,人員到位。所有部署皆已完,無一。他走下了臺,腳步沉穩,踏在夯土臺階上發出清晰聲響。
回到城牆中部,他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眼天空。暮雲低垂,星未現,月未出。夜即將來臨,而他仍穿著全套鎧甲,未卸一分。他手了腰間長劍,劍柄冰涼,握堅實。
遠敵營方向,依舊無聲無息。
他站定,面向東南,雙足分開與肩同寬,左手扶劍,右手垂於側。全黑甲未,頭盔繫帶扣,目鎖定那片窪地邊緣的林線。
城牆上火把陸續點燃,映出他筆直的影。士卒們各自守位,無人喧譁。整個防線陷一種近乎凝固的安靜,只有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
他沒再下令,也沒再巡視。一切已盡其所能。
一隻烏從城外枯樹上飛起,掠過壕,向南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