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未褪，天尚昏，軍營主營帳已點起三盞油燈。燈芯噼啪輕響，火苗得低，映著案上攤開的海防圖卷。圖紙邊緣微卷，墨線清晰，幾用硃砂圈出的標記尚未乾。張定遠站在案前，一手按在松門嶺位置，指節糲，虎口有舊傷裂痕。他沒，也沒說話，只等那兩人進來。
謀士先到，腳步輕穩。他今日換了件半舊青袍，袖口仍沾著些沙土，進門後略一拱手，目便落在圖上。他走近，俯細看，眉頭微蹙：“白沙灣此設哨，退時灘塗，敵若夜行，可避耳目。”
“正因如此，才需重布。”張定遠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地，“你昨夜來的哨點方案，我看了。三暗灣皆列其上，補了道巡防之缺。”
謀士抬眼，略一點頭，未多言謝，只從懷中取出一頁薄紙，鋪在圖側：“這是近半月倭寇小登陸時間與風向對照。若依此推演，其登岸多選無月、風急之夜，似有意避我遊騎。”
話音未落，帳簾掀，某工匠提著一個木匣。他年近五旬，襟磨損，指嵌著黑灰，進門先掃了一圈，見張定遠立於案前，忙趨步上前，將匣子放在案角，雙手扶邊，略：“將軍，火庫那邊剛取來的樣品部件，都帶來了。”
“不必拘禮。”張定遠示意他站定，“你既常制銃炮，今日召你來，是為共議抗倭大計。謀士方才說，倭寇善走暗灘，夜襲無備；你且說說，火若用於守灣，當如何布？”
工匠低頭看圖，手指在清港一帶比劃：“若設伏，須提前埋銃。然現下火銃裝填慢，一罷，敵已近前。除非——”他頓了頓，抬頭，“在隘口高設固定炮位，配以短引信，待敵半渡而擊。”
“炮位需壘石築臺。”謀士立刻接話，語氣沉，“若無堅壘，敵趁夜攀襲，守軍難支。我意，先修三隘口堡臺，每臺駐兵二十，配夜哨兩班，再以烽火相連，一舉煙，四方呼應。”
“可堡臺一旦建起，倭寇改道呢？”工匠搖頭，“他們慣走無人淺灣，專挑防務空白。若耗人力去修高臺，反被牽制。”
“不設壘，火孤懸無援，敵至即潰。”謀士毫不退讓，“利再強，無人守之，不過廢鐵。”
兩人對視，誰也不讓。帳一時靜，只有燈花了一聲。
張定遠依舊不，目從謀士臉上移到工匠手上，又落回圖卷。他緩緩手，將謀士昨夜所的哨點方案出，平鋪於海防圖之上。兩圖疊合，硃砂圈點與炭筆標註錯，竟勢。
“你說修堡，是為遲滯敵勢。”他指著松門嶺，“此設臺，敵若自南來，必阻。你說布銃，是為斬其本。”他移指白沙灣，“若在此設伏炮，敵半渡不得進。二者看似相左，實則互補。”
他執筆蘸墨，在圖上三隘口各畫一圈，又在灣口淺灘標出三點：“堡臺為骨，撐起防線；火為刃，斷其進路。骨立則敵難突，刃出則敵必潰。非取捨，乃共用。”
謀士凝神看圖，手指輕輕過那幾圈墨線，眉頭漸松。工匠也湊近，盯著淺灘標註，低聲問：“若敵夜襲，火引信如何控？”
“可設雙引。”張定遠答，“主引連絆索，敵踏即發；副引由人控，以防誤。炮位蔽，覆草土，白日難察。”
“那堡臺守兵，也需配火銃護陣。”謀士補充，“敵若強攻，先以火陣，再以長槍拒之。若敵退，可放訊號銃，令鄰臺協追。”
“銃藥需防。”工匠立刻道，“若建臺，須設藥室，砌磚牆，離地三尺儲藥箱。”
“哨探亦不可。”謀士轉向張定遠，“漁民、鹽丁皆可用為眼線。若設賞格，報信屬實者賜銀，可織耳目之網。”
張定遠聽著，逐一記下。他取過一張新紙，提筆勾畫，將隘口、淺灘、哨點、炮位、藥室、烽臺一一標出，又在周邊添上巡邏路線與換防時刻。圖之後，墨跡未乾，他退後一步，念出四句：“守要點，伏要害，速反擊，聯四方。”
“此十二字，可為今後佈防綱領。”他說。
帳氣氛變了。先前的僵持散去，代之以一種沉實的專注。謀士俯，用筆尖點著圖上汐標註，低聲推演敵船靠岸時機；工匠則用手比劃火門角度，測算程，不時與謀士換幾句。張定遠立於案側，看他們爭論細節，聲音不高，卻條理分明。
他忽然想起從前打仗，多是自己一人決斷，衝鋒在前，下令在後。那時勝敗繫於一，生死懸於一念。如今不同了。他不再只是執劍之人，而是要聽人言、納眾策、定全域。
他默然轉，走向帳口。掀簾而出，營地已夜。練計程車卒收隊回棚，鐵甲撞聲漸遠。遠瞭臺上，守哨換崗，火把接，點一閃。他站了一會兒，風吹角，甲葉微響。
“從前是我帶著他們打。”他低聲說，“今後是我們一起守住。”
回帳，步伐已定。他走到案前，將新繪的佈防圖在海防圖上，用石鎮四角。油燈照著三人影，投在帳壁，晃而不。
“明日即按此議推進準備。”他說，“謀士負責細化哨探網路與換防章程，三日案。工匠明日去火作坊走一趟，查實現有火庫存與工料餘量，看何可立即設炮位。我親自帶人勘測三隘口地形，今晚先擬出行程。”
兩人齊聲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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