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校場邊緣的石階上響起一串沉穩的腳步聲。張定遠肩背直，踏進黃土鋪就的訓練場，手中握著一支新式火銃。昨夜風歇，今晨天微亮，空氣中還帶著氣，校場地面浮著一層薄塵。他走到高臺前，未發一言，先將火銃拆解一遍，作乾淨利落，六步口令逐一念出，聲音不高，卻字字耳。
八十二名士卒已在指定位置列隊完畢，灰布裹臂，神繃。他們昨夜歸營後雖得休整，但尚未恢復，有人站姿略顯搖晃，有人手指不自覺地挲著肩頭舊傷。新火銃僅十支，其餘仍用舊銃練，換使用使得每人練習時間不足半炷香，焦躁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張定遠掃視一圈，抬手吹響號角。短促三聲，全隊立即整隊肅立。
“今日不變。”他開口，“繼續訓，三日人人會用。”
他親自帶隊出。第一裝填擊，他在前排示範，從開蓋到瞄準，節奏分明。五下來，汗水浸衫，他呼吸稍重，但作無一錯。士卒們盯著他的背影，不敢懈怠，紛紛跟上節奏。藥包彈時有人仍卡殼，通條推不到位，後排便有人低聲提醒：“油紙別撕破，藥池蓋要扣嚴。”
張定遠聽見了，未加斥責，只道：“兩人一組，強帶弱，練三。”
隊伍迅速重組。能強計程車卒主拉過作遲緩者，一句句教，一步步帶。一名年輕士兵因肩頸痠痛，舉銃時手臂發抖，同伴便扶住他肘部，助其穩定姿勢。另一人裝填過急，藥量不均，被搭檔按住手腕：“慢點，命在手裡，不是賭在手上。”
日頭漸高，訓練強度未減。張定遠將全隊分為三班，實行“兩組練、一組歇”的替制。歇息者不得離場，須在一旁觀，記錄他人失誤。練者專注作，觀者默記要點，場上始終維持高節奏。沙袋掩被反覆推倒重建，模擬不同地形下的推進路線。鑼聲為令，三才小組替前進，間距嚴格控制在七步之，不得越線，不得節。
午後，灼烈。連續練三個時辰，已有數人手指磨破，跡滲出纏布，肩頸紅腫發燙。一名士卒在裝填時因手，火銃撞上鄰兵槍管，發出刺耳金屬撞擊聲，險些走火。張定遠立即鳴鑼中止。
“停。”
他走上前，取下那支相撞的火銃，當眾拆解。扳機、藥池、槍管一一擺開，置於木案之上。
“這東西，不是鐵。”他指著藥池蓋，“防；這銅箍，抗炸膛；這通條鉤頭，清殘渣。每一件都有用，一樣，戰場上就是送死。”
他拿起通條，緩緩槍管，來回拉。“每日收，必須清膛三次。藥池積碳不清，點不著；扳機生鏽不，扣不。你們手上這支銃，是匠人一錘一鑿打出來的，也是陣亡兄弟拿命換來的。”
士卒們低頭看著自己的火銃，有人默默解開綁帶，開始檢查部件。
張定遠繼續道：“從今日起，設標兵崗。三人一組，流擔任教習助手，監督各片區作標準。一人出錯，全組加練三。錯一次，加三；錯兩次，加九。誰想懶，就準備好趴到天黑。”
無人反駁。有人咬牙點頭，有人攥拳頭。先前因撞險些走火的兩名士卒對視一眼，主站到隊伍最前，請求加訓。
訓練重啟。標兵崗設立後，監督力度陡增。一名士卒裝填過快，藥包未實，被標兵當場停，全組加練三。另一組推進時腳步凌，被勒令退回起點重來。士卒們作愈發謹慎，每一步都力求準。裝填速度雖慢了下來，但穩定顯著提升。至第四齊時，八十二支火銃同時擊發，硝煙騰起，四十步外草靶幾乎全數倒伏，散佈集，無一啞火。
張定遠站在高臺，凝視靶區。他未點頭，也未出聲，只是將手中火銃輕輕放回木案。
暮漸合，天空忽起狂風。校場四角的火把被猛然掀翻，火焰劇烈搖曳，隨即熄滅兩支。黑暗瞬間吞噬了部分割槽域，鑼聲節奏被打，後排士卒誤判訊號，慌忙前移，與中排撞作一團。
“穩住！”張定遠大喝，聲音穿風聲，“前排不！後排彈！三才組聽我喊數——一、二、三，前進！”
他親自站在陣前，以口令替代鑼聲，逐字清晰。士卒們迅速調整，依令行。五口令指揮下，三組完替推進，最終在三十步距離完制齊。硝煙散去，靶區再添新痕。
風未停，火把仍未重燃。張定遠下令收。
“今日至此。”他聲音低沉，“解散歸營，明晨依舊。”
士卒列隊離去，步伐整齊，背影拔。有人邊走邊低聲複述口令，有人主攙扶手指磨破的同伴，幫他卸下火銃與鎧甲。標兵崗三人留下清點械，將火銃逐一拭匣。一名昨日尚持懷疑態度的老兵走過張定遠邊時，停下腳步，抱拳行禮，未說話，只重重點了點頭。
張定遠立於講武臺上，未。風捲起黃沙，掠過靴面，角獵獵作響。他著遠營帳，炊煙已散，灶房燈火漸熄。校場空曠，唯餘硝煙氣味瀰漫不散。木案上，十支新銃已全部下發，僅剩一支空匣靜靜躺著。
他手過案角那道刮痕，正是昨日急行路上樹枝所留。指尖到凹陷，微微一頓。
遠傳來孩嬉鬧聲，一隻野狗叼著骨頭跑過轅門，尾高揚。尋常一日將盡。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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