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定遠站在街對面,手還懸在半空,饅頭屑從指間簌簌落下。那一眼太短,卻足夠讓他收住腳步。老頭低頭繼續麵,作如常,可正是這過分的如常,讓張定遠脊背繃。他沒再往前走,而是退後兩步,拐進旁邊一條窄巷,尋了家茶棚坐下。
茶棚搭在牆下,一張歪木桌,兩條長凳。他揀了個背的位置,側對著街口,要了一碗茶。夥計拎著陶壺過來,他順勢將空紙袋攤在桌上,假裝倒出碎渣,實則藉著傾的作,眼角餘掃向槐樹下的攤子。
老頭掀開爐蓋,熱氣騰起,遮了半張臉。他取出剛烤好的炊餅,一層層碼進竹屜。張定遠盯著那雙手——瘦,但有力,指節大,掌心有繭。不是常年麵能磨出來的,倒像是握慣了重。更反常的是,竹屜底層原是空的,可老頭放下炊餅後,竟順手扯過一塊溼布,嚴嚴實實蓋住了底格。
張定遠端起茶碗,吹了口氣。水面上浮著幾片葉,他一口沒喝,只任熱氣燻著臉。溼布蓋空屜,不合常理。若怕落灰,為何不直接合上?若藏東西,又何必當眾遮掩?除非……那東西不能見,卻又必須留在手可及之。
他不聲,等了約莫一盞茶工夫。一名挑夫模樣的男子走來,肩上還搭著麻繩,腳沾泥,顯然是剛卸完貨。他徑直走到攤前,掏出銅錢:“老周,一個炊餅。”
老頭應了一聲,掀開溼布,從底格取出一個炊餅遞出。就在接瞬間,挑夫左手在竹屜邊緣輕敲三下,節奏分明:兩快一慢。
張定遠指尖在桌沿輕輕一叩,記下了這個節奏。
挑夫接過炊餅,轉就走。張定遠擱下茶錢,起跟上。他沒得太近,只隔著五六丈距離,順著人流緩緩推進。挑夫穿過鼓樓西街,拐進一條堆著雜的窄巷,在一塌了半邊的柴房前停下,正要卸下肩上的空筐。
“你昨夜去的那座廢院,牆塌了半邊,沒人住。”張定遠站定,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挑夫渾一僵,筐子砸在地上,發出悶響。他猛地回頭,臉上盡褪,微微發抖。
張定遠沒,只將右手按在腰間鐵牌上,緩緩出一角。黑鐵牌上刻著暗紋,雖未亮明份,但軍中規矩,凡持此牌者,皆有權查緝細作。
“我不問你拿什麼,”他語氣平緩,“只問你見誰。說清楚,不牽連家人;不說,按通倭論。”
挑夫頭滾,手指死死摳住筐沿。巷子裡靜得能聽見遠鳴。良久,他低下頭,聲音發:“我……我只是送貨。前日夜裡,我送完北市的米包,路過那院子,看見老周和一個穿灰袍的人一起進去的。那人……走路極輕,腰上掛把刀,刀鞘是黑的,紋路像蛇鱗,不像咱們的制式。”
“何時?”
“快到子時。他們只待了半炷香,出來時,老周手裡多了個油紙包。”
“還有誰見過?”
“沒……我沒告訴別人。那人眼神冷,我多看一眼都不敢。”
張定遠盯著他,見其額角冒汗,呼吸急促,不似作偽。他收回鐵牌,低聲道:“原話別傳,回去照常行事。若敢通風報信,軍法不認人。”
挑夫連連點頭,子還在抖。
張定遠不再多言,轉離開。他腳步加快,直奔南城臨時駐地。兩名親兵已在院中候命,見他回來,立刻整裝待發。
“北城廢院,即刻出發。”
三人疾行,半個時辰抵達。張定遠繞至東側斷牆,蹲下,仔細檢視磚。前幾日留下的記號已被抹去,但新填的泥灰稍淺,且其中一塊磚明顯鬆。他手一推,磚石應聲移開,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凹槽,藏一隻生鏽鐵盒。
盒未上鎖。他開啟,取出兩張紙條。一張寫滿數字與符號,排列無序,顯是暗碼;另一張邊緣焦黑,似被火燎過一半,殘留幾個字:“……北三……酉時……船靠岸……”。
他將紙條收好,翻院。屋門依舊虛掩,他推門而,先查灶臺。鍋已不見,但灶膛深尚有餘溫,開灰燼,底下著幾片紙屑,墨跡模糊,約可見“火藥”“硝石”字樣。
他起環視,目落在牆角瓦礫堆。撥開碎磚,一半截斷繩了出來。繩結打螺旋狀,末端收口實,正是《武備志》中記載的倭地“海蛇結”。他又抬頭看向屋樑,橫木表面有數道平行刮痕,間距均勻,似曾懸掛長條狀,可能是地圖或布幡。
親兵低聲問:“將軍,是否上報兵部?”
“暫不。”張定遠將鐵盒、紙條、斷繩收攏懷,只留半截紙屑原地不。“此痕跡雖新,但敵人已知暴,必會換線。我們現在抓人,只會驚走主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