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從軍帳的隙裡斜照進來，映在張定遠的手背上。那手背青筋凸起，指節因常年握劍而大變形，此刻卻微微抖著。他緩緩合上攤在案上的地圖，作極慢，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指尖在羊皮邊緣停頓片刻，才抬起來，抹了一把額角的冷汗。汗是涼的，黏在鬢邊，順著脖頸進領。
他沒有坐下。
站了太久，腰間的舊傷像一鏽鐵釘紮在骨裡，一就著疼。可他知道，不能再議戰了。這一骨頭撐不了多久，但該做的事，還差一件。
“去校場。”他說，聲音低，卻不含糊。
劉虎站在帳口，聽見這句話，腳步一頓。他剛巡完營回來，肩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走路時左臂不敢甩。他沒問為什麼，只默默跟上去。幾個子侄也陸續到了，都是年輕士卒，臉上還帶著昨夜值守的疲憊，可一見張定遠往校場走，立刻整了整甲冑，快步跟上。
校場空曠，晨風掃過黃土，捲起一層薄塵。木靶歪斜地在土裡，槍頭豁了口，是前幾日練兵留下的痕跡。張定遠走到場心，停下，轉過，看著他們。
“今日不議戰，教本事。”
他解下腰間長劍，遞給旁的張大柱。“拿穩了。”
張大柱雙手接過，劍沉得讓他晃了一下。張定遠沒看他，只從背後出火銃，卸下彈藥，平放在地上。然後他拿起一木槍，槍桿磨得發亮，不知多人用過。
“先練戚家槍基礎三式。”他說，“第一式，攔。”
他抬起槍，手臂直，槍尖前指，作緩慢，卻一不偏。風吹他鎧甲上的破口，出衫的一角，已經汗溼深。
“攔不是擋，是引。敵槍來，我不，借力帶偏，讓他落空。”他一邊說，一邊演示，腳步前移半步，槍橫劃，帶出一道弧線。“第二式，拿。等他槍勢盡，我槍腕，鎖他肘節。第三式，扎。一寸不讓，直取咽。”
他說一句，做一下。作不快，但每一關節轉、每一步重心轉移，都清晰可見。子侄們圍一圈，屏息看著，連呼吸都放輕了。
張定遠收槍回立，了口氣。口起伏了一下，他沒停，繼續道：“槍法要穩、準、守、連。穩是基，準是殺機，守是命門，連是生死。四字缺一，必死無疑。”
他看向李柱：“你來。”
李柱上前，依樣畫葫蘆地出槍。攔、拿、扎，作有模有樣，可槍到第三式時，腳步了，子一歪，差點摔倒。張定遠手扶住槍桿，沒讓他倒下。
“你急了。”他說，“槍快不如心靜。倭寇再兇，你也得看清他第一招往哪出。敵我察，敵進我退，其深，一舉破之。這十六個字，記住了？”
“記住了！”李柱低頭應道。
張定遠點頭，又趙五上來。趙五比李柱穩，可槍勢太重，落地時震得塵土飛揚。張定遠皺眉：“重不是狠。你力氣大，可若被人帶偏，反倒了累贅。記住，以巧破力，以靜制。”
他親自帶趙五走了一遍，手把手糾正步距和槍角。太漸漸升高，曬在校場上，土面開始發燙。張定遠的額頭上沁出更多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黃土上，留下一個個深點。
他停下來，扶著膝蓋了幾口。劉虎想上前，被他抬手止住。
“你們都來。”他說，“一人一遍，我不看誰快，只看誰對。”
子侄們一個接一個上場。有人生疏，有人莽撞，有人過於謹慎。張定遠一一指出問題，語氣始終平靜，不怒不誇。他說話時偶爾咳嗽，一聲短，一聲長，但每次咳完，仍站得筆直。
等到最後一人王七練完，已是日影西斜。斜照在校場東側，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張定遠拄劍而立，劍尖土半寸，支撐著。
“都明白了嗎？”他問。
眾人齊聲答：“明白了！”
他緩緩抬頭，目掃過每一張臉——張大柱、李柱、趙五、王七……這些孩子，有的是他從火場裡背出來的，有的是戰場上撿回一口氣的。他們不是親兒子，勝似親兒子。
“武藝能教，忠勇難傳。”他說，“我教你們槍法，教你們陣型，可有一樣東西，我給不了，你們得自己心裡生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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