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倭戰神》第782章 形象受疑(1)

作者:司徒納瀾·3個月前

出灰白,老李蹲在街角那塊石板前,手指摳著木板邊緣的裂口。布袋還擱在腳邊,昨夜散場時落下的銅錢已經數過三遍,一枚沒,可他心裡還是空的。木板上原本寫著“張將軍故事”五個字,如今被人用炭條塗改,畫了個披甲飛天的人影,手舉一柄冒火的長劍,腳下踩著翻滾海浪,七個歪斜的倭寇頭顱掛在腰間,像串乾魚。

他掏出懷裡半截舊布巾,沾了點井水,一下下那圖畫。炭黑泥,順著木紋往下淌。到一半,手指頓住——底下著一張摺疊的紙條,夾在木板裡。展開看,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下回講神龍助戰,大夥湊錢賞你。”字跡陌生,墨新溼,顯然是今早才塞進去的。

他把紙條一團,塞進袖口,沒扔。他知道扔了還會再有。

兩個年輕後生從巷口走來,一個挎著竹籃,一個拎著扁擔,邊走邊聊。

“你聽說沒?張家村的老吳說,張將軍能呼風喚雨,昨兒下雨就是他念咒召來的。”

“那算啥,我表哥在巡檢司當差,親耳聽老兵講的——張將軍夜裡變黑虎,巡營一圈,連狗都不敢。說是他本就是山神轉世,專為鎮倭寇來的。”

“真的假的?那他咋不一直變?打仗多省事。”

“你懂啥,變一次折十年壽!所以他後來才走得早。”

兩人笑著走遠。老李坐在原地,沒抬頭,也沒應聲。他低頭翻自己那疊紙頁,指尖到南溪之戰的記錄,那一行“陣亡四十七人”被指甲劃過多次,紙面起了邊。他知道這些名字是真的,也是真的。可現在沒人問,他們只想要風、雨、虎、龍。

他慢慢合上紙冊,抱在懷裡,起拍了拍上的灰。街面開始有人走,賣漿的挑起擔子,鐵匠鋪傳來叮噹聲。他沒像往常那樣擺開場子,而是轉朝城南走去。

昇得不高,照在書院門前的青石階上。老李站在門外,背靠著一剝了漆的柱子,手裡仍抱著那疊紙。他來過幾次,都是送些民間口述的片段,請學者幫忙核對年份地點。那人姓陳,不是府學裡的正式教諭,但查舊檔,說話有分量。門傳來讀書聲,唸的是某篇策論,語調平直,忽而一人高聲朗讀:“……張公風而行,以雷法破敵巢,豈凡將所能及?其威如天罰,其勢若神臨,實乃國之柱石,民之仰……”

老李眉頭猛地一跳,手不自覺地攥了紙冊。那不是他說的故事,也不是任何一份軍報裡的文字。那是別人把他熬了幾十夜整理的東西,拿去改了戲文。

門“吱呀”一聲開了。學者走出來,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線頭。他看見老李,臉上出笑:“老李叔,這麼早就來了?”

老李沒笑,只點了點頭,把紙冊往前遞了遞:“先生,您剛才……聽見裡面唸的那篇文了麼?”

學者臉微變,回頭看了眼門低聲音:“聽見了。是今早新收的學生寫的,拿來討賞的。我已經讓他重寫。”

“可這話已經傳出去了。”老李聲音低,卻清楚,“昨兒還有人問我,張將軍是不是會騰雲駕霧。今早又有人說他變黑虎巡營。再往後,怕是要說他鑽地、分、撒豆兵了。”

學者沉默片刻,請他坐下。兩人並排坐在石階上,背對著書院門。老李把紙冊開啟,一頁頁翻給他看:某年某月某日,張定遠率部夜巡,遇雨,士卒溼,他命人燒薑湯,自己守崗至天明;某戰之後,傷員缺藥,他拆了自己棉袍裡的絮填進繃帶;火炸膛,他親自查驗殘件,與匠人徹夜商議改進……

“這些都是真事。”老李指著一條記錄說,“我在三個村訪過十一人,有當年抬過擔架的,有分過糧的,有親眼見他裹傷兵披風的。每一條我都記了出,有的還蓋著舊檔房的印。”

學者一頁頁翻看,手指在紙面上輕輕移。他看得極慢,幾乎逐字細讀。末了,他合上冊子,嘆了口氣:“我也查過。軍檔雖殘,但嘉靖三十八年至四十五年的戰報、臺急件、火監錄,全無一句提及神通異。戚帥奏摺裡稱他‘勇而沉毅,識略過人’,巡按評語是‘治軍嚴整,恤卒民’。沒有一個字說他會飛、會變、會呼風喚雨。”

“可現在人人都信那個。”老李看著階下螞蟻爬過一道裂,“我昨兒講分糧、巡夜、喝頭湯,沒人聽。他們要聽‘踏浪追敵’‘劍發’‘召兵’。有人勸我,說得再玄些,銅錢才落得多。”

學者沒接話。他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翻開一頁:“這是我昨夜整理的,近十日聽到的關於張將軍的傳言,共十七條。其中十二條涉及超自然能力,三條說他有秘傳法寶,兩條稱他非人間之軀。最離奇的一條說,他死後魂魄不散,每逢海大漲,便騎鯨巡海,專捉逃亡倭寇。”

老李盯著那頁紙,:“這要是傳到史書裡……”

“後人怎麼寫?”學者接過話,“寫他是個凡人,帶著一群凡人,在泥裡裡打出來的勝仗?還是寫他是個神仙,靠法平了倭患?若前者無人信,後者人人傳,那真實的人,就真死了。”

兩人靜坐。風吹過臺階,捲起幾片落葉。遠傳來市集的賣聲,孩子嬉鬧,驢蹄敲地。生活照常,可有些東西正在無聲地偏移。

老李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手上全是繭,指節大,是幾十年說書磨出來的。他曾以為,只要把話說出來,人們就會聽見。可現在他發現,說出來的話,抵不過一句“我表哥說”。

“先生,”他忽然開口,“您是讀書人,有學問。我能做的,只是把知道的說出來。可現在,我說的沒人信,他們信的又不是真的。我……我不知道該咋辦了。”

學者側頭看他。老李沒抬頭,眼睛盯著石階隙裡一株剛冒頭的草芽。

“你不是一個人。”學者說,“我也在擔心。這些話不止在街頭傳,已經開始進學堂了。學生不讀戰報,卻背這種虛文。若再不管,將來修地方誌、寫人傳,恐怕連檔案都不過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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