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昌國的摺連同那顆用石灰醃製、面目猙獰的“翻江蜃”吳平的首級,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被送北京城,重重地砸在紫城文華殿的金磚地面上,也砸在了所有朝臣的心頭。淋淋的首級,鐵證如山的戰績,將東南沿海那被刻意掩蓋的撕開了一道口子,暴在帝國權力中樞的面前。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靜。空氣中瀰漫著腥與海腥混合的怪異氣味。首輔楊廷和(勉力支撐出席)臉蠟黃,以手掩口,強忍不適。徐階、高拱等清流重臣面鐵青,目閃爍。司禮監掌印馮保眼角搐,手指微微發抖。英國公張侖等勳貴則神凝重。座上,年的隆慶帝嚇得小臉煞白,幾作嘔,張太后在簾後也傳來抑的驚呼。
唯有李昊,面無表地站在班列之前,目掃過那顆齜牙咧的首級,又緩緩移向階之下,那幾個剛剛還在慷慨陳詞,彈劾他“擅啟邊釁”、“苛政民”、“激起民變”的史、給事中上。那幾人在吳平首級的瞪視下,早已面無人,冷汗涔涔,肚子都在打。
“陛下,太后,”李昊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錘,敲在每個人心坎上,“福建水師游擊將軍戚昌國急報:海盜巨梟‘翻江蜃’吳平,糾結倭寇殘餘、海匪數百,悍然襲擊月港市舶司衙署及水師營地,焚燒船,殺戮吏軍民。幸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戚昌國率部浴戰,陣斬匪首吳平及以下三百二十七人,俘獲倭寇、海匪一百五十六人,焚燬、俘獲匪船十一艘。月港之圍已解,然吏、兵民死傷亦逾百人,市舶司衙署大半被焚,損失慘重。”
他頓了頓,目如電,向那幾個彈劾他的言:“此前,有言風聞奏事,彈劾臣在東南‘激起民變’、‘擅殺無辜’。如今,吳平首級在此,繳獲的倭刀、寇旗、與沿海某些士紳往來的信亦在此!請問諸位,襲擊署、殺戮兵、勾結倭寇、圖謀不軌,這是‘民變’?還是謀反?!”
“這……這定是海盜冒充……”一名史哆嗦著辯解。
“冒充?”李昊冷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疊信件,高高舉起,“這些從匪首吳平上搜出的信,字跡、印鑑俱在,收信人赫然是寧波、台州等地數位致仕鄉宦、在籍士人!容皆是商議如何阻撓開海,如何煽民,如何襲殺朝廷命!人證證俱在,鐵案如山!爾等食君之祿,不辨忠,不查實,僅憑市井流言,便構陷邊臣,擾朝綱,該當何罪?!”
那幾個言嚇得魂飛魄散,噗通跪倒在地,連連叩首:“臣等失察!臣等有罪!陛下、太后恕罪啊!”
徐階臉難看至極,他心知肚明,這些言彈劾,背後不了東南某些勢力的鼓,甚至可能有他自己默許縱容的分。如今被李昊當朝拿出鐵證,反戈一擊,不僅面掃地,更將東南場、士紳與海盜勾結的黑幕撕開了一角!他不得不站出來:“陛下,太后,李次輔息怒。言風聞奏事,亦是職責所在。然東南之事,竟糜爛至此,匪勾結,駭人聽聞!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徹查此案,嚴懲匪類與通匪之徒,以正國法!”
他這是想棄車保帥,將事定為“匪勾結”,而非針對開海政策的整反對,試圖將影響控制在區域。
“徐閣老所言極是。”李昊順水推舟,但語氣更加森冷,“然此案絕非孤例!月港之事,絕非區區海匪吳平所能為!其背後,定有更大黑手,更深的利益網路!臣請旨,徹查東南通匪案,無論涉及何人,是何出,一律嚴懲不貸!以儆效尤,肅清海疆!”
此言一齣,滿殿皆驚。這是要將東南場、士林來一次大地震啊!
“不可!”立刻有出東南的員跳出來反對,“李次輔!東南士紳,乃國家柱石,豈可因一二敗類而牽連無辜?如此大干戈,恐傷國本,激起大變啊!”
“是啊!水至清則無魚,此事當徐徐圖之……”
“徐徐圖之?”李昊厲聲打斷,“等到海匪打上金鑾殿,再圖之嗎?!陛下!太后!東南海疆,已非疥癬之疾,實乃心腹大患!匪勾結,走私猖獗,倭患不絕,歲歲用兵,耗糜國帑,荼毒生靈!此番月港之變,若非戚昌國置果決,一旦匪勢坐大,與倭寇合流,東南半壁,恐非朝廷所有!開海通商,乃朝廷國策,利國利民。然有人為一己私利,不惜勾結匪類,襲殺命,此與謀逆何異?!若不嚴懲,國法何在?朝廷威嚴何在?!”
他聲若洪鐘,義正辭嚴,攜大勝之威,氣勢磅礴,得反對者不過氣來。龍椅上的小皇帝似懂非懂,但被李昊的氣勢所懾,張太后在簾後亦是心驚跳,雖知東南複雜,卻也未想到竟已到了刀兵相見、匪一家的地步!
“准奏!”張太后的聲音帶著一抖,卻異常堅決,“著李昊會同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徹查東南通匪一案!有敢阻撓、包庇者,與匪同罪!戚昌國剿匪有功,著即擢升為福建水師參將,署理月港防務,全權負責清剿殘匪,整飭海防!所需錢糧軍械,著戶部、兵部即刻撥付,不得有誤!”
“臣,領旨謝恩!”李昊躬,角勾起一冷冽的弧度。這場朝堂鋒,他大獲全勝。不僅徹底洗刷了“激起民變”的汙名,更拿到了徹查東南、整飭海防的尚方寶劍!戚昌國升掌權,意味著他在東南的刀子,更鋒利了!
退朝後,李昊沒有回府,而是徑直去了他在西苑新設的“海事督辦衙門”。這是一臨時徵用的署,看似不起眼,實則是他遙控指揮東南戰局的神經中樞。孫狗兒早已等候在,面凝重。
“侯爺,東南急報!”孫狗兒遞上一封染著漬的信,“汪滶老賊得知吳平伏誅,朝廷下旨嚴查,狗急跳牆了!他聯合了舟山‘浪裡白條’徐海殘部、漳泉一帶的‘十八芝’海盜,以及部分與走私勾結極深的沿海衛所敗類、豪強士紳,放出話來,要‘洗月港,給朝廷一個教訓’!據可靠訊息,其糾集的海盜、倭寇、亡命之徒,已逾三千,大小船隻過百,正從各秘巢向泉州外海集結,不日即將大舉進犯月港!”
“終於忍不住,要跳出來了?”李昊冷笑,眼中殺機畢,“也好,省得本督一個個去找!傳令戚昌國,讓他依託月港現有工事,嚴防死守,拖住敵人!同時,以八百里加急,命俞大猷速率銳,放棄陸路,全部登船,走海路,秘馳援月港!告訴他,不要怕傷亡,不要吝惜彈藥,我要的不是擊退,是全殲!將這夥魑魅魍魎,徹底葬送在月港之外!”
“是!”孫狗兒領命,卻又擔憂道,“侯爺,俞總兵所部雖勇,然海盜勢大,船多且快,恐難畢其功於一役。且朝中……恐有非議,言侯爺擅調大軍,勞師遠征。”
“非議?”李昊嗤笑一聲,“本督奉旨徹查通匪,整飭海防,調兵剿匪,名正言順!至於海盜船多?船快?”他走到海圖前,手指重重敲在月港位置,“戚昌國不是繳獲、修復了一些海盜船嗎?加上俞大猷帶來的戰船,數量或許不及,但我們的船,要更狠!”
他轉,目灼灼:“狗兒,蘇姑娘那邊,第一批貨,到了嗎?”
孫狗兒神一振:“到了!十門佛郎機新式火炮,兩百支良火繩槍,還有五名佛郎機炮手、工匠,已秘運抵天津衛,正在拆卸裝車,走漕運南下,不日即可抵達杭州,轉海運至月港!”
“好!”李昊一拳砸在案上,“告訴戚昌國和俞大猷,這批火,是我給他們的殺手鐧!怎麼用,我不管,我只要結果!月港,必須守住!這海盜,必須全滅!我要用汪滶的人頭,告訴全天下,跟朝廷作對,是什麼下場!”
“卑職明白!這就去安排!”孫狗兒領命走。
“等等,”李昊住他,眼中寒閃爍,“朝中那些跳得歡的,尤其是跟東南有瓜葛的,名單整理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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