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節。往年的這一天，京城張燈結綵，百姓們扶老攜上街觀燈，是一年中最熱鬧的夜晚之一。但今年，所有的燈籠都集中到了同一個地方——京南大營外的校場。
五萬大軍在此集結。
從午後開始，各路人馬便陸續開進校場。步兵、騎兵、弓弩手、輜重隊，一隊隊甲冑鮮明的將士從京城南門魚貫而出，百姓們站在街道兩旁，默默地看著這些即將奔赴北疆的子弟。沒有人說話，只有整齊的腳步聲和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
申時三刻，五萬大軍列陣完畢。
校場中央築起了一座三丈高的點將臺，臺上旌旗招展，臺下甲冑如林。數萬支長矛在夕下閃著寒，數千面戰旗在北風中獵獵作響。從臺上去，黑的軍陣一直延到天際線，彷彿一片鋼鐵鑄就的海洋。
程知行站在中軍位置，旁是胡璃。他穿著一特製的深藍袍服，不是武將的甲冑，也不是文的朝服，而是格司獨有的制式——左口繡著周天星辰圖的徽記，袖口收窄，便於活。胡璃則是一月白的勁裝，外罩同斗篷，烏髮束起，英氣人。兩人站在一群甲冑鮮明的將領中間，顯得格外醒目。
“張嗎？”胡璃輕聲問。
“還好。”程知行說，聲音平靜，手心卻微微出汗。他不是張，是激。這種萬人之上的場面，他在原來的世界從未經歷過。資料可以模擬一切，卻模擬不出五萬顆心臟同時跳的聲音。
酉時正，號角齊鳴。太子蕭景琰登上點將臺。他今日著黃金鎖子甲，頭戴翅盔，腰佩長劍，後猩紅的大氅在風中翻卷，如一面燃燒的旗幟。臺下數萬將士的目匯聚在他上，他卻從容不迫，目如炬。
“將士們！”太子的聲音在號角的餘韻中炸開，中氣十足，傳遍整個校場，“今日，本宮奉陛下之命，率爾等北伐！此去，不為功名，不為封賞，為的是我大梁的百姓，為的是北疆的安寧，為的是——讓我們的父母妻兒，不再韃子鐵蹄之辱！”
“萬歲！萬歲！萬萬歲！”數萬人的呼聲如山呼海嘯，震得校場邊的旗幟都在抖。
太子抬手，呼聲漸止。“北魏拓跋宏，狼子野心，去歲以來，屢犯我邊境，殺我百姓，擄我子民。今又舉兵南侵，兵臨朔州城下。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拔劍出鞘，劍在夕下折出奪目的芒：“本宮在此立誓——此去北疆，不破北魏，誓不回京！”
“不破北魏，誓不回京！”將士們跟著高呼，聲浪一波高過一波，連遠的京城都能聽見。
程知行站在臺下，仰頭著臺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三皇子時的景——那是在南華郡，一個化名“蕭先生”的年輕人，對“琉璃仙”產生了興趣。那時候的蕭景琰，沉穩斂，鋒芒不。而此刻站在點將臺上的太子，卻像一柄出鞘的劍，銳不可當。
“變了很多。”他輕聲說。
“沒變。”胡璃的聲音從側傳來，“只是以前藏起來了，現在不用藏了。”
程知行一怔，隨即明白了的意思。以前的三皇子，上面有太子著，有皇帝盯著，不得不藏。現在，他是儲君，是統帥，是整個大梁的希。他不需要再藏了。
誓師之後，是祭旗。三牲祭品依次呈上，太子的長劍劃過犧牲的咽，鮮灑在戰旗上。戰旗在風中展開，上面繡著金的“梁”字，跡未乾，在夕下泛著暗紅的。
“擂鼓！出征！”
鼓聲如雷，一百二十面牛皮大鼓同時擂響，震得大地都在抖。五萬大軍依次開拔，步兵先行，騎兵殿後，輜重居中。隊伍從校場出發，沿著道向北行進，蜿蜒數十里，一眼不到頭。
程知行騎在馬上，回了一眼京城。夕下，京城的廓被鍍上了一層金邊，皇宮的琉璃瓦閃著，觀星閣的渾天儀塔約可見。他想起林暖暖站在山門前揮手的樣子，想起說“這裡給我”時的溫與堅定。他深吸一口氣，轉過頭，不再回。
胡璃策馬走在他側，見他神有些黯然，輕聲說：“想暖暖了？”
“嗯。”程知行坦然承認，“也想起了一些別的事。”
“什麼事？”
“想起剛來的時候。”程知行著前方綿延不絕的隊伍，聲音有些悠遠，“在那個破院子裡，欠著一屁債，連頓飽飯都吃不上。誰能想到，一年之後，會帶著五萬大軍去打仗。”
胡璃輕笑一聲：“誰能想到？我早就想到了。”
“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