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元年的冬天,像是被北方的突厥鐵騎驅趕著,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凜冽。鉛灰的雲層低低在漳水北岸的天空,凜冽的朔風捲過冰封的河面,發出嗚咽般的嘶吼,帶著砭人骨的寒意,穿層層,直往人骨髓裡鑽。這風不僅吹凍了土地,也吹皺了王家鎮剛剛穩固不足半載的平靜——田間新種的冬麥蒙上一層細的白霜,葉片蜷著瑟瑟發抖;鎮丁營的練號角在寒風中撕開一道裂口,卻比往日多了幾分沉悶;鎮牆之上,守計程車卒裹了單薄的冬,握著長矛的手指凍得通紅,眼神里除了慣有的警惕,更添了幾分對未知前路的深沉憂慮,像極了這冰封河面下暗湧的激流。
王臨站在加固加高的鎮牆之上,披一件略顯陳舊的玄裘氅,領口和袖口的邊已有些磨損,卻依舊難掩其拔的形。他負手而立,目越過蒼茫的原野,向南方那片被竇建德勢力籠罩的土地。寒風掀起他額前的碎髮,出一雙深邃銳利的眼眸,眼底深,既有歷經戰火的滄桑,更有運籌帷幄的鋒芒。
誰能想到,一年前的王家鎮,還只是一片收留流民的廢墟營地,四是殘垣斷壁,百姓面黃瘦,朝不保夕。是他王臨,帶著一群殘兵弱旅,在山海中殺出一條生路,苦心經營近一年,才有瞭如今的局面——控制漳水以北三鄉之地,疆域東抵清河,西接武安,南鄰漳水,北靠太行,方圓三百餘里皆歸其管轄;擁兵近萬,其中銳鎮丁營三千人,皆配甲冑弓弩,戰鬥力遠超尋常鄉勇,另有可員青壯七千餘人,農時耕種,閒時練,兵農一;更難得的是民心初步依附,百姓不再流離失所,街頭巷尾漸漸有了煙火氣。
“兵農合一”讓糧食產量較去年翻了一倍,半年開墾荒地兩千餘畝,秋收粟米三萬餘石,足夠萬餘軍民過冬;“簡化吏治”廢除了前朝冗餘的層級,設鄉、裡兩級行政,吏由百姓推舉賢能,再經柳輕眉考核任命,如今政令暢通,吏絕跡,百姓告狀無需層層盤剝,滿意度激增;“開設學堂”雖僅三月,卻已收納孩兩百餘人,從識文斷字教起,更有柳輕眉親自授課,傳授醫常識,讓這片飽經戰的土地燃起了文明的火種。這三制推行之初,曾遭遇老世族的阻撓、鄉野愚民的不解,王臨鐵腕推進,殺伐決斷,不服者或斬或逐,才讓新政深深紮,展現出頑強的生命力。
但王臨深知,這短暫的安寧如同薄冰,看似堅固,實則下暗流洶湧,隨時可能破裂。他運轉真龍氣勁,一暖流順著經脈遊走,抵著刺骨的寒風,心中卻愈發清醒——這門帝王專屬的雙修功法,既是他安立命的本,也是招致王家滅門的禍。前朝末年,王家先祖習得真龍氣勁,可強健、統人心,更暗含問鼎天下的玄機,被猜忌心極重的隋煬帝視為心腹大患,一道聖旨便將王家滿門抄斬,唯有他僥倖被忠僕所救,輾轉流亡,才有了今日的復仇之機。
如今世依舊,甚至愈演愈烈。竇建德的主力雖被李積牽制在南方黎一帶,但其麾下猛將王伏寶卻像條狠的毒蛇,盤踞在漳水南岸,麾下兩萬兵虎視眈眈,數次襲擾王家鎮的糧道;的王世充早已僭越稱帝,國號鄭,佔據中原腹地,兵糧足,野心;關中的李淵亦已登基,國號唐,建元武德,佔據天府之國,兵強馬壯,更有秦王李世民這等不世出的名將;北方的突厥始畢可汗擁兵數十萬,窺伺中原,隨時可能南下劫掠;此外,徐圓朗、高開道等群雄各自割據一方,互相攻伐,戰火連綿不絕。
他王臨和王家鎮,在這滔天巨浪中,不過是一葉稍微結實些的扁舟,稍有不慎便會船毀人亡。前路茫茫,該駛向何方?是依附強者,借勢擴張?還是堅守自主,逐鹿中原?
“阿臨,天寒地凍,仔細凍壞了子,回屋吧。”一道輕溫婉的聲音在旁響起,像冬日裡的一縷暖,驅散了些許寒意。柳輕眉披一件淡青披風,手中還捧著一件厚實的狐裘,緩步走到王臨邊,目中滿是關切。
這一年,主持政民生,協調婦孺,理民政、醫、學堂諸事,日夜勞,原本就溫婉的子更添了幾分沉穩嫻靜。是王臨的髮妻,自關隴之地便跟隨他,一同經歷過潼關突圍的生死危機——當年王臨被軍追殺,負重傷,是柳輕眉揹著他在軍中衝殺,用家傳醫為他療傷續命,一路顛沛流離,不離不棄。這份患難與共的意,早已深深烙印在兩人心中。
王臨接過狐裘,順勢握住微涼的手指,指尖運轉一真龍氣勁,暖意過指尖緩緩傳遞過去。“眉兒,又熬夜理民政了?看這手凍的。”他語氣中帶著寵溺,手替攏了攏耳邊的碎髮。
柳輕眉臉頰微紅,回手,小心翼翼地替他繫好狐裘的繫帶,作輕而練。“阿臨鎮守一方,日夜勞,輕眉這點辛苦算什麼。”抬眸著王臨,眼中滿是崇拜與依,“前日學堂有個孩染了風寒,高熱不退,我用家傳的針灸之配合湯藥,已將他治好,如今都已返校讀書了。炭火我也已安排妥當,優先供應老弱婦孺和學堂,只是今年冬天格外冷,炭火儲備怕是隻能支撐到開春。”
“有你在,我方能無後顧之憂。”王臨心中一暖,想起當年在破廟裡,柳輕眉用僅有的口糧給他煮粥,自己卻忍飢挨,眼眶微微發熱,“炭火不夠便再想想辦法,可派人去太行山收購木炭,實在不行,便從我的府邸剋扣,絕不能凍著百姓和孩子。”
“阿臨仁厚,百姓定會念。”柳輕眉淺淺一笑,眉眼彎彎,像寒冬裡綻放的寒梅,清麗人。
兩人正說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城牆上的寧靜。鎮外一騎快馬頂著寒風飛馳而來,馬蹄踏碎路面的薄冰,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直衝鎮門!馬上騎士一黑,臉上蒙著面罩,只出一雙急切的眼睛,正是派往南方監視竇軍向、打探各方訊息的斥候!
“報——主公!”斥候在鎮門前滾鞍下馬,顧不得拍打上的積雪和冰霜,氣吁吁地奔上城牆,膛劇烈起伏,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他臉上帶著一種不同於軍急的複雜神,既有震驚,又有疑,“南面…南面來了一隊人馬!打著…打著大唐的旗號!儀仗整齊,甲冑鮮明,像是…像是朝廷派來的使者!”
大唐使者?!
王臨和柳輕眉對視一眼,兩人眼中同時閃過一凝重。該來的,終於來了!河北之地,兵家必爭,李淵登基之後,必然會著手收服各方割據勢力,王家鎮如今初規模,自然逃不過李唐的視線。
“加強戒備,仔細檢查來使隨行人員,不許攜帶兵鎮,派人將他們引至議事廳外等候,我即刻便回。”王臨當機立斷,語氣沉穩,沒有毫慌。自上次竇建德派使者前來威利後,他便加強了對外使的檢查和控制,防的就是對方暗藏殺機。
“是!”斥候領命,轉匆匆離去。
柳輕眉擔憂地看著王臨:“主公,李唐勢大,此次使者前來,怕是來者不善。”
“無妨。”王臨拍了拍的手背,眼神剛毅,“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王家鎮能有今日,靠的不是依附他人,而是手中的刀和麾下的弟兄。不管李淵是想招還是施,主權終究在我們自己手中。”
說罷,他擁著柳輕眉的肩頭,緩步走下城牆。寒風依舊凜冽,但兩人並肩而行的影,卻著一生死與共的堅定。
回到鎮,王臨剛踏府邸,便見一銀甲的秦玉羅大步流星地走來。剛從校場練回來,甲冑上還凝結著一層白霜,腰間的佩劍未卸,劍鞘上的寒氣撲面而來,卻毫不減其颯爽英姿。秦玉羅本是竇建德麾下偏將,因竇建德縱容部下殺了全家,與竇建德有著不共戴天的海深仇,後來歸順並嫁與王臨,憑藉家傳的《秦家兵法》和湛的武藝,為王臨最得力的軍事助手,代掌部分軍隊權柄,是王家鎮名副其實的“將軍”。
“阿臨,聽聞大唐派使者來了?”秦玉羅走到王臨面前,拱手行禮,英氣的臉上帶著一警惕。的聲音清脆利落,像寒冬裡的冰稜,卻在看向王臨時,不自覺地和了幾分。
“嗯,已在議事廳外等候。”王臨看著凍得微紅的臉頰,手替拂去肩頭的霜粒,指尖不經意間到冰涼的甲冑,“天寒地凍,練完便該卸甲歇息,仔細凍著。你這子,總是這般逞強。”
秦玉羅臉頰微紅,眼神卻亮了起來,像被點燃的星火。“為阿臨分憂,是玉羅的本分。”頓了頓,語氣堅定,“鎮丁營今日已將‘魚鱗陣’練至純,若大唐使者敢耍花樣,或是竇軍趁機來犯,玉羅定能率軍將其擊退!”
“我信你。”王臨微微一笑,眼中滿是信任,“你家傳的兵法果然厲害,短短三月,便將這群鄉勇練得有模有樣,比正規軍還要銳。”
秦玉羅心中一陣暖意,自歸順以來,王臨不僅沒有猜忌,反而委以重任,這份知遇之恩,讓早已下定決心,此生願為王臨赴湯蹈火。著王臨的眼睛,認真地說:“阿臨對我恩重如山,玉羅無以為報,唯有戰死沙場,方能不負阿臨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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