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鎮司衙門。
秋雨像一層化不開的白汗，把整個應天府死死罩著。
泥水裡忽然震起了一片集的漣漪。不是雨點砸的，是馬蹄踏出來的。從長街的盡頭，黑的紅甲騎兵像一道決堤的鐵流，封堵了衙門前後的所有出口。沒有火把，沒有喊話聲，只有三千匹戰馬打響鼻的重息，以及弓弩上弦時發出的讓人牙酸的機簧扣鎖聲。
值房。
蔣瓛沒有點燈。他一個人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塊棉布，一下一下地拭著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繡春刀。刀刃上沒有，但聞著總有一除不掉的腥味。
“砰！”值房的門被暴地撞開。
一個錦衛百戶連滾帶爬地撲進來，渾溼，臉比死人還白：“大、大人！京營的人把咱們圍了！帶隊的是提督大人，街口連床子弩都架上了！說是一隻蒼蠅都不許放出去！”
蔣瓛的手頓了一下。棉布在刀刃上停住。
“慌什麼。”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像是一口枯井，“咱們這飛魚服，穿上的第一天就該知道是怎麼個收場。”
他站起，走到書案前。沒有人掌燈，憑著記憶出一張空白的帛。
“大人，咱們拼了吧！咱們手裡還有詔獄，京營不敢打！”百戶咬著牙，手按在刀柄上。
“拼？”蔣瓛忽然笑了，笑聲像是糙的砂紙在磨，“拿什麼拼？這天下是朱家的，要你去死的那個人，名字朱元璋。你以為外頭那些京營的兵是在圍我？他們是在圍一條不再咬人的狗。”
他從腰間拔出的匕首，毫不猶豫地在自己的左手掌心劃了一刀。
瞬間湧了出來，滴在桌面上，滴在帛上。
蔣瓛右手的食指蘸著掌心滾燙的，在那張帛上寫下了龍飛舞的十幾行字。每一個字都著令人骨悚然的戾氣。
他太瞭解朱元璋了。老頭子調京營來圍，卻不直接衝進來抓，就是要活捉他，要剝他的皮，他的筋，要讓他在這世上最殘酷的刑上吐出那焦的真相。
但他蔣瓛偏不給老頭子這個機會。
“想拿我撒氣？門都沒有。”蔣瓛把那張寫滿字的帛折了三折，塞進一隻小巧的竹筒裡，用火漆死死封住。
他轉過頭，看著那個已經抖若篩糠的百戶。
“趙老五，你十四歲跟著我，十二年了。今天，給你個活命的差事。”
蔣瓛把竹筒扔在他懷裡。
“從詔獄地下三層的暗水潛出去，那條直通秦淮河。出去之後，姓埋名，別回京城。但這竹筒——你想辦法託人，扔進通政司的登聞鼓院。或者想辦法遞給王景弘。只要這東西到了案上，你就能活。我蔣瓛這條命，算是替你買路了。”
趙老五死死攥著竹筒，眼眶通紅：“大人！這上面寫了什麼……”
“寫了能把天捅個窟窿的東西。”蔣瓛轉過，將繡春刀掛回腰間，整理了一下飛魚服的領。“告訴老頭子，太子未死，南下滿剌加，秦王府張良全盤知。我蔣瓛就算下地獄，也要拉著這幫算計我的人一起走！”
“走！”蔣瓛厲喝一聲。
趙老五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個頭，轉衝進了黑暗的風雨裡。
蔣瓛推開值房的門，大步向衙門正門走去。
門外，一排排上好弦的強弩對準了他所在的位置。為首的京營提督騎在高頭大馬上，眼神冷漠地看著他：“蔣大人，陛下有旨，讓你束手就擒。留個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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