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欞上映著跳躍的樹影,立在床榻邊的燭臺上,猛然閃的燭火,映著屋裡的影晃不停,戌時的聲聲驚雷碾過了三重簷角,青松閣的竹簾被雨水溼氣浸了黛,團絨將自己盤在寧和依靠的枕邊,大大的耳郭,隨著青松閣外簷角上的銅鈴,與雨滴相發出的錚鳴聲一一。
寧和聽聞宣赫連冷峻的聲線道出“殿下”二字時,緩緩從床榻邊沿直起子,怔怔發愣沒有言語,莫驍在側也驚的不知所措。
只轉瞬的間隙,寧和立刻回神過來,一手端著青瓷盞挲著邊沿,微微一笑說:“赫連說笑了,這哪來的殿下?”
話音未落,團絨抻了抻懶腰忽而從枕邊翻跳起,一躍躥上了寧和肩頭,看著寧和此時清醒,將自己的小腦袋湊上前不停地蹭著寧和的臉頰。
宣赫連抬起手到寧和臉側,寧和警惕地將向後一,端著青瓷盞的手微微抬起懸在半空,將子正了正,又坐直了起來,宣赫連將手到寧和臉頰一側,了團絨的腦袋,低沉的聲音慢慢開口:“我曾經同你問過浮青的事,那浮青一直與鄰國都甚往來,所以能知道浮青之事的人,大抵是在朝中為者,而你卻說‘知之甚’,而不是說‘不知道’,為何?”
寧和將手中的青瓷盞遞到一旁莫驍手中,垂眼看著莫驍轉去倒水的影說:“赫連不知我平寧百姓,多是好奇是非,浮青國的確有來往,可每次前來那儀仗甚是惹眼,即便是尋常百姓家,也多知道些浮青之事的。”
宣赫連轉頭看向莫驍,此時又端了剛續的溫水來,宣赫連直接手去從莫驍手中拿過青瓷盞,低眉看著手中水面濺起的波紋:“尋常百姓啊……”說著話,緩緩將盛滿了溫水的青瓷盞遞到寧和手中:“哪怕是商賈之人,平日裡也不曾有機會多用到輿圖,怎得你不僅常看,甚至還有心記下了輿圖上的山脈位置?更何況記下的還不是你們平寧的輿圖。”
寧和接過宣赫連遞來的青瓷盞,微微一笑說道:“你也說了,我一介商賈罷了,總要想想如何賤買貴賣,既如此便是在南北通商才行得通,自然是要多看看輿圖,記一記各地路線的,至於你說我記得下你們盛南的輿圖,其實不然,我同樣也記著浮青、安、乾輝的大概,畢竟那麼小小一個平寧國,早就已經爛於心了,閒暇之餘便會多研看一些鄰國輿圖,我還想著如何將自己的營生做到鄰國呢。”
宣赫連手指挲著搭在床沿錦褥的一角,緩緩開口:“知禮懂教、文武雙全、有城府、運籌帷幄,置辦個三進的宅院不缺金銀,開了食肆做生意卻又不問店裡營收……”
說話間,宣赫連的餘不經意瞟向莫驍了一眼,接著說:“說是你的近侍,可近侍打理生活的事不見他做過幾件,但護你安危看得出,武功法全然不輸你,甚至與我麾下的黑刃不相上下,不應該稱他是你的近侍,近衛應當更合適一些吧?”
“這便是你誤會了。”寧和也看了一眼莫驍說:“我文武雙全,不過是孩時弱,家中為讓我強健才開始習武,而莫驍武功法的確在我之上,他是家中派來陪我一同習武的伴,若是沒個人一起苦練,恐怕一個小孩子也是難堅持的。”
“嗯,有理有據。”宣赫連微微一笑,可眼中卻毫沒有笑意,想了想又說:“那麼你經營商賈之道,怎得還能知那麼多名花異蟲?我想這些東西,平日裡尋常百姓是很難接的到吧。”
寧和微微頷首說道:“這些確實不多見,不過好在家中曾經營過一段時日的花草,因著採花總會遇到一些毒蟲,於是便多瞭解了一些這方面的知識罷了。”
宣赫連看他句句有回應,且又說的合乎理,思忖片刻說:“你曾說,團絨是你路途上撿回來的,那為何它與莫驍也那般聽話,像它這樣的野狐若是跟了人,通常只認撿了它的那人為主,怎得與莫驍也這般親近?難道不是你在途中救了這隻小狐,而它在那之前,真正的主人其實是莫驍!”
寧和沒想到宣赫連竟然這般縝,連這一點細節也不放過,正張口,宣赫連抬起手一擺自顧地說起來:“昨日兩批刺客來襲,你與莫驍曾分析,或許兩批刺客並非同一人所指使,一批是鬼騎,而另一批則是你們平寧國派遣的暗衛或刺客,專程尋你而來,只是你並未將話說明,而是讓莫驍打了個馬虎眼遮過去,雖未明說,但你們主僕二人當時的疑慮的確是想到了這方面。”
寧和聽得啞口無言,總想辯解些什麼,卻難以張口,宣赫連繼續道:“我想想,方才你中花毒,尚未清醒之時,與莫驍說話時說了一句‘傳太醫’,而莫驍為了不讓那時意識不清的你產生更多的疑,於是稱你為‘殿下’。”
寧和心中一驚,心想果然是被他聽到了,眼神不由自主的轉向蹲在肩頭的團絨,強自鎮定下下來,勉強出一抹笑容,宣赫連接著又說:“平寧國太子宇文永昭,而你自稱於雯,這之中的含義,難不都是巧合?”
寧和深吸了一口氣,沉默片刻長嘆一聲,雙眼緩緩轉向宣赫連,眼底閃過一決絕,慢慢開口道:“‘永’字寓意長長久久,是我們兄妹的宗譜之字,‘昭’則是肯春謝,白日昭只,父王原是寄託我能以輝襯起兄長的天。”
宣赫連靜靜聽著,而站在茶榻旁的榮順卻閉著眼睛捂著耳朵,深知這應當不是他該聽的事,莫驍只垂頭默默站在床榻邊不語。
寧和接著說下去:“‘宇’字拿掉寶蓋,意為流失了撐起一片天的家國,‘雯’字則是在‘宇文’的‘文’上加了一個雨,意為家國不幸,遭兵篡政,現在的平寧國就如頭頂風雨不見天日一般……‘宇文’‘於雯’,國破家落隨風寄,蒙天風雨生荊棘,我只能這般時刻提醒自己……”
宣赫連微微垂目,眉宇間漸漸微蹙,寧和看向莫驍說:“說道莫驍,你真是目如炬,不過是他做慣了侍衛統領,所以並不大會照顧我的生活瑣事,自然也不能怪他這麼多的紕。”
寧和稍一側頭,抬起手了團絨的腦袋說:“我倒是沒料到,你竟連團絨與誰親近,這般細微之事都能看出端倪,團絨原是莫驍家中的兩隻大狐產下的崽,只不過兵那日,這小傢伙被城中漫天的火引出了家門,無端傷後與一路逃亡的我相遇,而我上又有著莫驍的氣味,它便一路跟隨著我了。”
直到寧和說完話,宣赫連微微頷首,片刻後才開口道:“其實在今日之前我便已有些揣測了,因著單老讓你帶話給我,想來單老也是知道你份的,不然他如何能斷定在這諾大的盛南,你我定能相遇?而我只不過是礙於先前與你的約定,在查清礦難一事之前,我不再詢問,所以一直都不曾試探你……”宣赫連忽然神凝重地看著寧和說:“但今日不同了。”
“今日不同了?”寧和疑道:“是因我三次中毒?”
宣赫連輕輕搖頭,低聲喚榮順上前,卻不見他過來,轉回頭一看,發現他捂著耳朵閉著眼睛立在茶榻旁,寧和便朝莫驍使了個眼,莫驍上前去拍了拍榮順,他這才放下手睜開眼,宣赫連隨即吩咐道:“你跑一趟聞竹軒,去案几後面的書架上把輿圖拿來,小心別掉了裡面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