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城的夜，比新野多了幾分溼的江風，也多了幾分沉重的抑。城頭新換的“劉”字大旗和“文”字將旗在夜風中舒捲，旗面被火把的映照得忽明忽暗。文聘並未休息，他獨自一人站在北城樓的影裡，著城外遠曹軍營寨連綿的燈火，如同黑暗中窺視的眼。放棄新野是戰略必需，但退守樊城，舉起對抗曹、擁護劉琦的旗幟，這一步踏出，便再無回頭路。他麾下的將士雖然聽令，但軍心並非鐵板一塊，蔡瑁掌控的襄近在咫尺，投降的論調仍在軍中流傳。他需要一個破局的支點，一個能堅定軍民信念，更能運籌帷幄的頭腦。
親兵隊長悄無聲息地走近，低聲道：“將軍，您等的人到了。”
文聘猛地轉，眼底閃過一：“人在何？”
“按您的吩咐，已在室等候。”
所謂的室，其實是樊城水門旁一座不起眼的樓底層，原本存放纜繩、鐵錨，此刻只點了一盞油燈，線昏黃。當文聘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時，首先映眼簾的便是那抹悉的月白影。諸葛亮正背對著門口，仰頭看著牆上懸掛的一幅巨大的荊州輿圖，羽扇輕在前，姿態從容，彷彿置於自家庭院，而非這座被重重圍困的危城。
聽到開門聲，諸葛亮緩緩轉過，清雋的臉上帶著一風塵僕僕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浸在寒潭裡的星子。“文將軍，別來無恙。”他拱手一禮，聲音平和，卻自帶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文聘反手關上木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他走到諸葛亮面前，目如炬，審視著對方：“孔明先生，你冒險渡江而來，就不怕我文聘將你綁了，送去蔡德珪或曹丞相，換個錦繡前程？” 他的聲音帶著武將特有的糲和直率，更帶著一種試探。
諸葛亮聞言，角微揚，出一抹淡然的笑意，羽扇輕輕搖：“將軍若有意投曹，新野便不會焚燬得那般徹底，更不會在樊城豎起‘擁護劉琦’的旗幟。將軍是忠義之人，心中所念，是荊襄百姓的存亡，是劉景升州牧的基業，而非一己之私利。蔡瑁、張允之流，賣主求榮，將軍深恥之，豈會與之同流合汙？”
這番話，直接點破了文聘心深最真實的念頭。他沉默片刻，繃的肩膀微微鬆弛，嘆了口氣：“先生知我。然則，如今形勢比人強。曹勢大，襄已降，我軍困守孤城，外迫，縱有抗曹之心，又如何能挽狂瀾於既倒？擁護劉琦公子，是順勢而為，亦是無奈之舉，但前途……依舊渺茫。”
“將軍所慮極是。”諸葛亮走到輿圖前，羽扇的尖端點在樊城之上，“然，將軍只看到了孤城，亮卻看到了活棋。”他的扇尖向上移，劃過漢水，“襄雖降，蔡瑁不得人心，其麾下如王威等將，豈會真心附逆？此其一。”扇尖又向東移至江夏，“劉琦公子已至江夏，黃忠、張羨等人願效死力，江夏糧草充足，水軍可用，可與樊城形犄角之勢。此其二。”扇尖最後指向南方，“零陵、桂、武陵等地，態度未明，若見將軍與劉琦公子高舉義旗，必有響應者。此其三。”
他的聲音不高，卻條理清晰，將看似絕的局勢，剖析出縷縷生機。“曹北軍，不習水戰，其雖眾，戰線漫長，補給維艱。我軍只要守住漢水一線，依託江夏水軍，挫其銳氣，待其師老兵疲，未必沒有轉機。更何況，”諸葛亮頓了頓，目銳利地看向文聘，“江東孫權，豈會坐視曹全取荊州？亡齒寒之理，孫仲謀豈會不知？”
文聘聽著諸葛亮的分析，眼中原本的凝重和迷茫漸漸被一種銳利的彩所取代。他並非看不到這些，但在巨大的力下，思緒難免困於眼前危局。此刻經諸葛亮一點撥，彷彿撥雲見日，一條清晰的戰略路徑在眼前展開。
“先生所言，令聘茅塞頓開。”文聘抱拳，語氣已然帶上了一敬重，“然，運籌帷幄，非聘所長。臨陣對決，聘自信不輸於人，但這全域謀劃，人心向背，非大才不能統籌。”他深吸一口氣，後退半步，對著諸葛亮鄭重一揖，“劉琦公子得先生輔佐，是公子之幸。如今樊城危殆，荊州存亡繫於一線，聘，願請先生暫留樊城，主持軍務，運籌決策，聘願傾力配合，執鞭隨鐙！不知先生可願屈就，為我等……軍師？”
這便是文聘的決斷。他需要諸葛亮的智慧來穩定軍心，來規劃戰略，來聯絡各方。唯有將諸葛亮的聲與智謀與他文聘的統兵之能結合起來，樊城才有一線生機，抗曹的大旗才能真正立穩。
諸葛亮看著眼前這位以剛毅忠勇著稱的荊州名將，看到他眼中毫不作偽的懇切與決然，他手中的羽扇輕輕一頓，隨即坦然了他這一禮。“將軍信重，亮，敢不從命。”他沉聲道，“當此危難之際，亮願與將軍同心協力，共曹賊，衛我荊襄！輔佐劉琦公子，延續劉景升州牧之基業！”
沒有繁文縟節，沒有虛假意，在這間昏暗的樓室裡，一場決定樊城乃至荊州未來命運的合作，就此達。文聘得到了他急需的智囊和戰略家，諸葛亮則獲得了一個至關重要的支點和一支能征善戰的軍隊，將他聯劉抗曹的棋盤，真正延到了漢水北岸。
“軍師請看，”文聘立刻進角，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步伐穩健地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向樊城周邊幾新標註的紅記號，“曹仁大軍主力不日即可抵達城下，其先鋒騎兵已抵城外三十里游弋窺探。我軍雖有準備，連夜加固城防，但兵力、械，尤其箭矢、火油等消耗之，皆劣勢。首戰關乎全軍士氣，乃至荊州觀者之向背，至關重要，當如何應對，方能挫敵銳氣，穩固人心？”
諸葛亮羽扇輕搖，昏黃的燈在他清癯的臉上投下明暗織的廓，他的目掠過樊城之外幾山隘、水道、林地等險要之地，最終停留在漢水的一支流河口，角泛起一竹在的、近乎冷峻的弧度：“將軍勿憂。曹仁挾新野之餘威而來，其勢正驕，利在速戰，企圖一鼓而下樊城，以震駭荊州。我則反其道而行之，不僅要守，還要在他立腳未穩之際，先給他一個‘驚喜’……讓他知曉，這樊城，非是新野，更非不設防的襄！且看此……”
油燈的芒將兩人靠得很近的影，清晰地投在牆壁那巨大的荊州輿圖上，彷彿正在調那上面的千軍萬馬，勾勒出未來的火疆場。低沉而堅定的商議聲，在狹小的室迴盪，伴隨著窗外漢水永不停息的、沉悶的奔流聲，共同奏響了樊城保衛戰，也是荊州抗曹事業第一篇波瀾壯闊樂章的序曲。文聘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獨自支撐危局的孤將，他的邊，多了一位能悉風雲、執掌乾坤的軍師。而襄城裡的蔡瑁和即將兵臨城下的曹仁，尚且不知，他們面對的，將是一個截然不同的、胎換骨的對手，以及一場註定更為慘烈和詭譎的較量。
